2016年3月21日 星期一

張國雄:曾經滄海 萬裏魂歸——江南遺骨歸葬黃山追記


今年(二〇〇四)是江南被害二十周年。他的骨灰先是暫厝於美國三藩市南郊一處墓地。七年後,遺骨由夫人崔蓉芝抱持,越洋萬裏歸葬於故國黃山。我全程陪同,參加了在黃山墓園舉行的葬禮。回美之後,由於某些私人原因①,我沒有片語隻字記述這段行程。如今時移勢轉人事代謝,我覺得還是應該作一追記,作為對江南的懷念。也作為我自己一生中最有意義的一次旅行,留下一個記錄。
一九九一年五月某日,蓉芝打電話給我,說江南遺骨歸葬祖國的事,大致已安排妥當。墓地選在黃山的龍裔公墓。她邀我同行,我當然義不容辭。其後我先陪她到江南骨灰暫厝之地,親見墓地工人將骨灰盒掘出,清理包裝後交給蓉芝。由於蓉芝要配合她雙親的行程,所以安排我獨個先行。她又告訴我,吳祖光先生也參加葬禮,已從北京飛抵上海住入“上海賓館”。我到後先與祖光先生會合,然後同機飛屯溪進黃山。因為我和祖光先生原是相識②,當時他在中國很有名望,也有相當的政治地位,我隨他一起行動,會得到照顧和方便。我非常感謝蓉芝的細心,也很佩服她辦大事的能力。
五月二十四日,我在三藩市國際機場搭乘上海的中國民航班機。臨行蓉芝交給我一大箱書《紀念江南》③,用以分贈給在中國的親友。那箱書真稱得上是一龐然大物,而又沉重無比。我很擔心,在上海機場過關,不知道會有些什麼樣的麻煩。非常出乎我意料的,在上海下機後,拖拉著我的幾大箱行李和那一大箱的書,到達關口時,那年輕的關員,笑嘻嘻地問過箱中是紀念江南的書之後,只客氣地問我是否可以送他一本?連我那幾只皮箱看都不看,就蓋章放行了。頓時我真是覺得松了一口大氣;同時也警惕到中國政府辦事之效率與周密。關員如此輕易放我過關,顯然是事先奉到明確指令;對我這入境之人與攜帶之物,早已了然於胸了。
出關之後,與來接的江南的弟弟劉旭夫婦見了面,然後合乘一小巴士去上海賓館。當時是下午三時左右,吳祖光先生已先到達開了房間,但又外出尚未歸來。因為登記簿上有我的名字,所以服務生就開了房門讓我進去。劉旭夫婦略坐了一會兒,怕我長途飛行勞累,要我多休息。互約在黃山見,他們就走了。
因為蓉芝曾告訴我,上海僑辦有一位張家騮主任,不妨聯絡一下,遇有需要時可以多得一些照顧。我撥了電話過去,不到半小時張主任就到賓館來了。中等身材,穿著輕簡而頗有品味。態度親和、言談從容,很有學者氣質。交談一陣之後,他就託故辭去了。這時,我不知道祖光先生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我四十多年沒有回過祖國,甫抵上海,有點不敢輕率走動。而剛剛經過長途飛行,也感覺有些疲勞。就和衣上床去打盹。等聽到房門聲音驚起時,已是將近午夜了。祖光先生是早已算好我該到了,也許樓下櫃檯已告訴他我在房裏。所以他進門開燈見到我,笑容滿面絲毫沒有意外的表情。那時我們已經有近乎十年沒有見過。他已年逾古稀,看起來卻精神奕奕。這時候剛在外面忙了一天回來,也不見一絲倦容。他對我說明下午是參加影星白楊的婚禮去了。這一說我倒有點悵然。假如我早到半天,也可以隨吳先生一起去道個喜,開一開眼界。④
閒話說過,祖光先生忽然問我:晚飯吃過沒有?得知我還餓著肚子時;因時過午夜,賓館餐廳早已關門,就帶我到街上胡亂吃了一些東西。我身上沒有人民幣,吳先生替我付賬。並且告訴我不必介意。我們這次黃山之行,食宿交通一切費用,蓉芝已經全部列入預算了。
吃罷走回賓館。一路上就自然談起江南。記起祖光先生一九八三年遊三藩市時,江南與我陪他參觀藝術宮,在粵菜館飲茶。種種情景歷歷在目。接著又談起江南遇害、江南一生際遇、江南的才華與成就。太多感慨,太多歎息。回到賓館,一直談到東方既白。
次日(五月二十六日)淩晨,兩人匆匆梳洗,吃了點東西,就乘車直奔機場。我提著書箱行李,緊隨著吳先生上了一架小飛機。約一兩個小時抵達屯溪,已有專人在接。一輛小汽車把我們送到屯溪招待所。我們見到了招待所的負責人,是一位頗會交際的人物。對我們表達了歡迎之意,又介紹一位先一日從臺灣來的新聞記者周幼非先生。晚餐極為豐盛;我在美國吃膩雜碎粵菜,面對桌上這些純粹中國佳餚,硬是不顧禮儀地大吃了個夠。
飯後,天已全黑。主人們忽然一個都不見了。一絲寒意悄然在背脊上滲沁。我意識到已身處在一個不能自主的環境裏。祖光先生似乎也有感覺,提議到屋外走走。飯廳後面是一條小小的石斜坡。走上一二十級,有一座已經頹敗的竹亭。月色昏暗,頗有些聊齋裏的情景。我和祖光先生都默然不語。那位記者周先生卻一直義氣風發地評論者江南事件種種。又告訴我們,他來時經過上海曾訪問市長朱鎔基如何如何。這樣又混了兩三個時辰,招待所那位負責人找上坡來。他告訴我們:明晨六時有專車送吳祖光先生與我入黃山。記者周幼非先生則以“家事家辦”的理由,被拒入山。
第二天(五月二十七日)一大早就有人來敲門,請我們起床。享受了一頓豐盛的早點,和周記者話別。我又拖著書箱行李,跟著祖光先生,登上了等在門外的汽車。車上除司機外,旁座還有一位青年幹部。從招待所上山,行駛於只容一車的土路。兩旁都是荒草雜樹,一路顛簸塵土飛揚。每轉進一個路口,都有一名武裝守衛揮旗攔車。等那位隨車青年幹部搖開車窗出示文件,才被放行繼續前行。
大概走了兩個鐘頭,車子到了一處山頂一幢木樓前停下。那裏就是黃山龍裔公墓的辦公室。下車後,我見祖光先生交給司機幾百人民幣。原來這是公家安排的自費包車,車資當然又在蓉芝的開支預算之內了。
和辦公室的人員接頭之後,才知道蓉芝和家屬還要稍晚才能抵達。我從行李中取出照相機和攝錄機,就和祖光先生繞到墓園正面去。我不確知墓園有多大的範圍,從前面巍然雄峙的石牌樓望進去,林木豐茂鬱鬱蒼蒼,很有寫龍脈靈山的氣象。正面華表石匾上,大書“龍裔公墓”四字。登階入門,迎面就是江南之墓。墓由黑色大理石砌成。正面刻著吳祖光親題的“山河永戀”四個大字。石墓上方豎立一座三四尺高漢白玉雕刻的江南半身像;面貌逼真傳神,且有一派飛揚的氣勢。據說這雕像出自國內名家之手,七雕七毀才完成這最後的傑作。我走進墓園時,江南墓旁已放滿了鮮花和輓聯。文學家常以景抒情,描述悲悽之事時,多以淒風苦雨為陪襯。這天黃山墓園之上,正是烏雲重、積煙雨淒迷,滿山籠罩在陰鬱的哀傷的氛圍中。
八時許,蓉芝與親屬到達墓園。葬禮在哀樂奏鳴中開始。那特大的高音喇叭播出的淒厲悲音,伴隨著江南親屬中幾位長輩女眷的放聲嚎啕,加以大雨滂沱,真是山川動搖天地同悲。我則不停地在豪雨墓地奔馳,用手中的相機,記錄下了亡友的飾終之典。
江南遺骨歸葬黃山,說來也是落葉歸根再無遺憾。吳祖光先生也不幸於三年前過世。祗有我仍殘年倖存,作為追記。我是個宿命論者,生死有命,不能與天爭,也不願與天爭。自己告誡自己,認命就是知福了。

注釋:
① 當時中國政府批准江南遺骨歸葬黃山,原則是“家事家辦”。不許外人(尤其是新聞記者)參加,以避免渲染成政治事件。當時主控此一專案的是國台辦的唐樹備先生。唐先生任駐美國三藩市總領事多年。那時我任職報館,與他熟識。此刻照“家事家辦”原則辦事,阻擋了許多政要名流、新聞記者入山,卻對我網開一面。想是他確知我是江南摯友,而又相信我的人格,不會明知故犯幹犯禁律。我為了不負唐先生這一信任,就沒有寫作任何報導。
② 吳祖光先生一九八三年遊訪美國三藩市。江南引見我與吳祖光先生相識。當他知道我也從事戲劇寫作時,非常高興地說:這下我們有了共同的語言了。
江南與我陪祖光先生遊覽了三藩市藝術宮。在小華埠粵菜館飲過茶。我又陪他看過一場美國電影;
艾爾·帕西諾主演的名片:《疤面人》。
③ 《紀念江南》一書,是江南遇害後各界組成的“江南事件委員會”編印發行。其中輯有江南生平、著作、遇害經過,及親友悼念,各界評論等。七百餘頁,中英對照,圖片甚多。
④ 中國老牌影星白楊女士,一九八五年曾在美國三藩市小佇。蓉芝邀我及內人黃勻霓陪她四處漫遊。曾一起吃小館,逛購物中心。記得她買了些開罐器之類家用物品。

郭冠英:同室操戈,江南一葉

 

“山河永戀”,江南的墓碑上是這四個字。
他死二十年了,孤獨的埋在黃山下的一個湖邊。
他生在中國,死在美國,葬回中國。他一生想做美國人,他說給他子女最好的禮物,就是讓他們生在美國。但他忘情不了中國,攬鏡自照,看到的仍是個中國人。
“苦戀”或許誇大;“長戀”應屬持平。可惜,竟又是這種感情,使他又回到中國,埋骨故土,魂牽兩岸。
二十年了,美國人不會談他,因為他不是為美國而死,他反是誤信美國而死。中國政府不會談他,執政者與他沒感情,他們還曾為敵;完蛋的那個在處理後事,或也知落到今天,與殺江有關,但它無心也無力反省,何況就算“罪己”,也為時已晚。
墓誌銘上有這段話:“江南難身處異邦,和風日麗時有祖國山河之戀,春花秋月長懷葉落歸根之願。深以國事分則損、合則益,耿耿此心尤遭忌疑。”
江南在《蔣經國傳》中第一個感謝的好友陳治平曾說:“他流的是深藍的血液。”
“同室操戈,江南一葉”,周恩來輓新四軍的這句話,也可適用於江南一案。
但有點不同的是,江南並未操戈,他是執筆,但即令執筆,他也未傷害、敲詐、出賣任何人,這才是江南案最要辨明的關鍵所在。即他不是革命鬥士、人權勇者,他根本不知道他講點話會致死,他想最多上黑名單,不准親炙山河,不太方便,但遲早這會過去,後期他反受到“重視”,他還想用這種“重視”來報恩,結果竟是這種義氣使他遭禍。
他到死沒被警告過,只有“善意的勸告、溝通”。我相信沒人對他說過重話,如果有,他會向朋友如施克敏等發牢騷或吹噓;他沒有,也沒有惶恐不可終日。他之死,實屬“不教而誅”。
任何人聽到江死,都會想:怎會是他?他要排至少在二十名之後,台獨分子、黨外運動人士、對國府政權的危害更大,能量更大,那應以他為優先才是。
其實也應該是,八月我接李敖電話,他說他要在鳳凰臺中提我告訴他的一故事,先給我打個招呼。此事是在二OOO年,一與臺安全局及竹聯幫都交好的人告訴我,即陳啓禮當年因知“一清”在即,怕對其不利,通過此人想見汪敬煦。大汪說我怎能逕與他見,他應有愛國表現再議。中間人問謂所指何?大汪說像李敖這種人就應教訓才是。中間人轉知陳,陳曰可辦,但不久陳搭上汪希苓之線,乃又轉去“教訓”江南了。李敖聞言,謂此真命也。他舉一三國故事,說諸葛亮設伏,欲射殺司馬懿,結果是大將張郃入圍,張死。諸葛亮放回俘兵,修書告司馬懿說:“吾本欲射馬,誤中一獐。”李敖說:“江代我死也。”
江死了二十周年,他的朋友本想在台辦個記者會。我與某泛藍領袖談及,他也願支持,此人向以正直誠摯聞,他說為彰顯人權,此事應做。我雖感其義,仍給他寫了這些話:
作為一個清白正直的人,您會從人權角度來考慮此事,但作為一個政治家,我認為您應還有更深的一層考慮——是非。江南的悲劇並不是一個單純的人權問題,即如江南是捲入情報鬥爭中,有敲詐或出賣任何人,因此危害到別人的人權,或有害一組織工作,所謂“背叛”,那他被“制裁”,即令不到制裁的程度,還只能說倒楣。但江南不是。他沒有對誰不起,沒出賣任何人,也根本無從出賣起。他只是想用他得到的一點“重視”,去幫助一個對他有恩的人做點事,做點回報。他的出發點是良善單純的。加害他不但是不道德,而且是毫無必要的,甚至是對加害他的人大大不利的。
江南是喜歡說話,為民主正義說了些話,但他不是願以生命熱血為此獻身的人,他沒那麼偉大。他沒想到做民主烈士,他是糊塗冤死。他最痛心的應該是看到他的死,造成了國民黨的敗落。他對它是愛之深、責之切,絕沒想到要去推翻、傷害它的。結果那個時代的愚蠢,這種愚蠢,潛在我們每個人的細胞裏,造成了自噬的行為。所以,這不是人權,而是是非、明白的問題。哀矜勿喜,這是我一直的想法,現在愈來愈這樣想。
江南案絕不是“一批笨蛋找了一批笨蛋去殺了一個壞蛋”的三蛋論可以來笑謔打諢的。汪希苓並不笨,他是個聰明細心之人,他說為“國家扛起了責任”,可見這是一錯誤制度的問題。陳啓禮可能在社會上為惡,也可能有託庇自重之意,但他幹得理直氣壯,也不無“為國鋤奸”的想法。那難道只剩江南一個壞人?他不但集笨、渾、壞三性於一身,還是個“三面間諜”?
其實江南這件事很簡單,它的是非也很簡單。江南是個中國人,對政府的作為有不滿(不大,而且到底還視之為自家政府,非為外來政權),寫了些評論,對歷史、人物有興趣,選了蔣經國做論文題目。他當然不是個大學問家,只是博聞強記,把些資料抄錄整理而已。他那時還沒看到《陳潔如回憶》、《蔣緯國報到》等更驚世駭俗的東西。他查出的資料多是公開的,只是沒人把它串寫出了而已。後來楊力宇說要為大英百科全書寫蔣經國條欄,就受到國府的大大禮遇。
江寫了,又去開禮品店,做學者不成,就把文章寫成書。先在加州《論壇報》連載,結果“華府紙貴”,國府各勢力說客如雲。其中最具代表,也最心切的當然是汪希苓。
江南這下想“賣”了,他“賣”也沒錯,他想“賣”給提拔他的老長官夏曉華更沒錯,不但沒錯,還是蠻有人情味的。他所謂的“賣”,也只是結構不改,把蔣經國在七十年代後的一些政績,抄點好話而已。至於蔣與其父決裂,說老爸打老媽,這已見諸史冊,也不能改。他還沒提章亞若之死呢,但對蔣來說,這就是極大危險,故甚焦慮,但江並不知。
後來情報局就借夏曉華這條線,以改版費之名送了錢,又說請江提供些“情資”,江為夏曉華也答應了,這一部分,江的藍性浮現了。他的七封情報信,都是些反獨和大陸見聞的東西,這種“報告”,在那時並不是不道德,許信良拿的中山獎學金就要做點這種報告。到今天,為了“國家安全”,這種工作仍在做。
這種“局勢分析”,美國FBI問他大陸參訪的看法,他講:大陸上有人問問臺灣、美國情況,他也談談,這怎麼是“三面間諜”呢?但他的一些分析,臺灣情報局確實認為有參考價值,因此一直想與他保持良好關係。但汪希苓接事後就表示對江不喜,可能是江在華府不買他帳之故。不久又發生了崔陣的事。崔是大陸民航局的一個副處長,到三藩市見了江,發了幾句牢騷,江在信中告訴了情報局,情報局馬上派兩個人來美想策反之,叫江介紹,江根本不在意。這兩人後來在旅館咖啡廳中見人拍照,疑神疑鬼,逃回臺灣,就說是江要出賣他們。這又更增加了汪替天行道的理由,大概此時又接到關切江要寫《吳國楨傳》的指示,因此就急急下手了。
江死,情報局內部主管美國工作,與江聯繫的那一批人還很震驚,他們從來未認為江“背叛”,內部也為討論定性,不知為何會遭毒手?
《吳國楨傳》江南想法也很單純,前面的改版費是為蔣傳,沒說不能寫任何有關國府蔣家的東西,他也絕無敲詐或叫價的意識,否則他怎把吳國楨說蔣在他汽車中動手腳及欲傳子的兩段最重要的情節,先在北美報紙公佈了呢?江死十一年後,“吳傳”終由《自由時報》出版,內容對蔣經國最不利的仍就是那幾點,江南若要敲詐,剩下的還拿什麼呢?
所以,我說這不是“人權”,而是“是非”問題。如果江南不是我所說的廣義上的“中國同室”,而真是臺灣安全局事後以“國家安全”為名,所誣扣江南的那種狹義的“同室”,甚至是“同事”,或者是個“大家庭”,如黑手黨一樣,拿江南是冒犯了黑社會老大,警告了不聽,收了錢還在找麻煩,或他的行為有害同事、團體、政府,甚至國家,那他遭受制裁尚有理由。因為不如此做,更多人的生命或人權會遭到傷害,因此做“damage control”(損害控管)尚說得過去。美國政府在九一一後也批准可以對外國人採暗殺手段(對不對是另一回事)。至少保護人權而不得不如此做,但江南案卻非如此,江南案實在是不必要,錯誤又愚蠢。所以我說這是個是非問題。這點毫釐之辨,實不得不弄清。
結論是,蔣經國愚蠢,若是他下的令,不用說;若不是,他更是。正如許倬雲當年評的:“郭解殺人。”即他不知比知還可怕。蔣經國繼承了父親這個家天下,不知時代已變,發錯脾氣,下面會錯了意,殺錯了人事後還掩飾,對被害人二度精神謀殺,實在是可惡可鄙。最後,是殺了自己,江南案實是蔣家的自殺也。
今年五月,李登輝出的《見證臺灣——蔣經國總統與我》一書,倒又旁證了一些真相。在十一月十二日蔣召見汪希苓問明事情原由後(假定他確實事前不知),他還在如此誆哄他的副總統(難怪李叛之理直氣壯)。
李登輝記載說:
一九八五年元月十四日,蔣經國(召見元老十二位),報告情報局捲入在劉宜良刺殺案件的經過,與其處理情形,除承認有情報局官員捲入槍殺江南外,並強調劉宜良“原為我大陸情報工作人員”,“此次被竹聯幫暗殺,為共匪陰謀,至為明顯”。
……“特別為這件事而召集開會議”,“大家一起開會,有什麼責任就一起分擔”。
“四月十五日,本人為本案向蔣經國報告,劉宜良案,在民間漸有不同反應,視劉宜良叛國該死等等。”
此可見蔣之欲蓋彌彰,到兩個月後,事情已掩不住了,還在賴共匪陰謀。李登輝也知如何去討蔣歡心,告知醜化江有了效果,但邏輯矛盾是,既是“共匪陰謀”,那又怎麼會“叛國該死”呢?
一葉知秋,國府的冬天就如此到來。“故國雨露,存歿兩沐”。江南還魂歸故土,蔣經國則客死異國,落得個父子都死無葬身之地。
誰是笨蛋?

2016年2月3日 星期三

CCTV:《蒋经国传》作者江南遇害之谜

CCTV 截图
CCTV《天涯共此时》 20160126 台海记忆:
《蒋经国传》作者江南遇害之谜全长(46:46)

1984年10月15日清晨,初秋的美国旧金山戴利城被浓浓的白雾笼罩。靠近大海的住宅区宁静祥和,这时,从一幢房子里走出一名中年男子,穿着银灰色的西 装,戴着眼镜,双手端着一个箱子。 他来到车库,把手上的箱子放进后备箱,正准备打开车门,就在这时,一把左轮手枪瞄准了他的眉心。“嘭”,枪声响过之后,他应声倒了下去。紧接着,“嘭嘭” 又是两枪,分别打中他的胸口、小腹的要害处,鲜血汩汩涌出。三枪之后,男子当场死亡。这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写《蒋经国传》的美籍华裔作家刘宜良,笔名江 南。 “江南案”顿时震惊了岛内外。那么江南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作家?他为什么会遭到枪杀?杀他的人又是谁呢?

2014年11月9日 星期日

劉開平:「江南遇難30週年祭」


給約翰.華倫(John Warren)打電話,告之打電話的緣
由後,聽筒中傳來中氣十足的聲音:哇,真的,30年了,
時間真快啊!

1984年10月15日早上,美國公民、華人作家江南(劉宜良
,英文名Henry Liu)被台灣國防部情報局派來的「竹聯
幫」殺手陳啟禮、吳敦、董桂森,在美國加州大理市(
Daly City)家中的車庫,三槍斃命。槍聲並不響,卻在
中華民國在台灣的歷史,以及台美關係上,激起濤天巨浪

華倫當時是大理市警察局命案組調查員,也是第一個來到
謀殺現場的執法人員之一,當時一點都不知道,他一腳踏
進了一宗驚動全美的國際凶殺大案。

江南遺孀崔蓉芝當時十分悲傷又情緒激動。可能因為職業
反應,華倫說,他心中立刻掠過兩個問題:這名東方婦女
是否有可能是兇嫌?她是否有精神問題?

「海倫(Helen,崔蓉芝英文名)很激動地拿起一本書,
指著封面上的人,『就是他,就是他。是他殺了我丈夫。
』」華倫在辦公室接受採訪時,拿起一本書,模仿崔蓉芝
的動作。當時他並不知道封面上的中國男子是誰。

一般認為,江南因撰寫「蔣經國傳」和計畫撰寫的「吳國
楨傳」,其中有國民黨政府不想曝光的內容,而身遭橫禍
。崔蓉芝手中那本書的封面男子,是當時中華民國總統蔣
經國。

30年過去了,白雲蒼狗,滄海桑田。不變的是,江南命案
到底有沒有幕後主使者,如果有,是誰?這個問題,30年
來一直沒有答案。

當年在美國現場指揮殺人的陳啟禮、潛入劉宅車庫作案的
吳敦和董桂森,僅存吳敦一人。如有幕後主謀,此三人恐
怕不知。

不過吳敦曾回憶:當年他和陳啟禮及董桂森返台隔日即奉
命向指使他們赴美「執行任務」的汪希苓報告,汪當場打
電話向上級報告已在美國制裁江南。吳敦描述汪希苓報告
時神色恭敬,不斷回答「是、是、是」。吳敦說:「汪希
苓若非向重要上級報告,不可能是這種神情。」(維基百
科)

這位重要上級是何方神聖?

指使陳啟禮等到美國謀殺江南的中華民國國防部情報局局
長汪希苓中將、副局長胡儀敏少將、副處長陳虎門上校三
人中,汪希苓也許知道主謀,但他從來沒有透露任何相關
資訊。

江南生前友人、曾是中華民國外交官的郭冠英,1993年1
月18日和汪希苓面談時,汪說:「當然,那件事不是我個
人的意思。我為國家扛了起來。現在外面也知道了,但是
也沒有甚麼好談了。」

「不是我個人的意思」,是誰的意思?

事情發生後,很多議論把矛頭指向蔣經國總統和他兩個兒
子孝武、孝勇,或蔣緯國。

舊金山作家凱普蘭(David Kapland)在其著作「龍之火
」(Fire of Dragon)中這樣寫到:「七十年代末期,通
過生意上的聯繫,陳啟禮曾與蔣經國的兒子見過面。」「
蔣孝武、蔣孝勇是陳的同代人,他們之間的友誼很快就變
得很穩固了。」「蔣孝勇也與陳啟禮過從甚密,他對陳談
了對台灣未來的憂慮,並且說,一旦局勢惡化,請他務必
讓竹聯幫為蔣家效力。」「蔣緯國也對竹聯幫產生了濃厚
的興趣,經過蔣孝武介紹,蔣緯國幾乎每個周末都與『鴨
子』(陳啟禮在幫中的外號)見面。」(「龍之火」中文
版,台北「新新聞」1993年10月出版,451和452頁)

陳、吳、董刺江後返美,陳虎門到機場接機。陳虎門對他
們說,「大老闆... 也非常感謝他們所做的事情。」後來
董桂森問陳啟禮,「誰是大老闆?」陳答,「蔣孝武,總
統的二公子。」(同上書,549頁)

此案關鍵人物之一、竹聯幫的白狼(張安樂)1985年3月1
日在南加州的一個聚會上說,「蔣孝武命令陳啟禮暗殺了
劉宜良,這是他的命令,他認為這是為了他的國家。」(
同上書,613頁)

蔣家人如何說?蔣孝勇在其傳紀「寧靜中的風雨」中說:
「我認為江南案是個相當愚蠢的事情,這件事發生以後,
父親非常生氣。但是我叔叔或二哥絕對沒有捲在裡面。不
過對於二哥被牽扯,我寧可持平一點講,百分之八十是別
人在造謠,百分之二十是自己給人家這種印像。」(「天
下文化」1997年8月出版,94頁)

儘管作了大量訪談和分析,凱普蘭還是無法對江南命案背
後的主謀是誰得出結論,他說,「嚴格限制的調查和簡短
的公開審判以悲劇告終,從沒追查出誰在汪希苓之上對劉
宜良被殺一事負責。」(611頁)

傅建中1968年被台灣中央社派駐華府任記者,江南早一年
從台灣來到華府,當時工作之一是為「台灣日報」寫通訊
新聞,兩人成為好友。傅說,「江南是絕頂聰明的人,太
過聰明之後,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煩。」

傅建中指出,江南撰寫「蔣經國傳」並先在報上發表一些
章節時,台北情治單位委託對江南有知遇之恩的「台灣日
報」東主夏曉華,和江南的英文老師、蔣經國的親信溫哈
熊到美,當面請江南筆下留情,但江南以「頑童」心態,
挼台灣情治單位的虎鬚,而導致悲劇。

關注江南事件整整30年的柏克萊加大教授、「江南事件委
員會」主席王靈智,對指稱幕後主謀也十分謹慎,「紐約
時報」和Fox電視新聞網都問他對蔣孝武主導此案的說法
有何評論,他都說「我不知道,沒有證據。」

王靈智日前受訪時說,「真相仍舊沒有水落石出。一天沒
有真相,就一天沒有司法正義。」

「蔣經國傳」最初以丁依為筆名,在香港「南北極」雜誌
連載,1975年蔣介石去世,蔣經國成為新聞人物,「南北
極」未經江南同意,即將已刊載內容成書出版,引起江南
不滿。

後來江南希望在美國發表「蔣經國傳」,在阮大方主持的
洛杉磯「加州論壇報」連載,阮大方已去世,他的弟弟阮
大仁回憶當年往事說,「那時候他的書要發表,紐約『中
報』的老闆傅朝樞說有興趣,先在報上連載,然後成書出
版,稿費一萬五千美元,但老傅提出有權修改。傅老闆跟
國民黨有仇,不能讓他改,江南不同意。我就把他介紹給
論壇報連載,只有一千美元稿費,但不會改,他同意了。
證明他不是無原則地要錢。」

再次刊載前,江南修改了文稿。刊出後,一時洛陽紙貴,
許多台灣遊客紛紛買報帶回台灣。

江南案,是一個外國政府派出幫派成員,到美國刺殺一名
美國公民,而且又涉及封殺美國憲法賦於公民言論自由權
的命案,美國朝野為之震驚,中文媒體和主流媒體連篇累
續地報導,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也都介入調查此命案
,並前往台灣取證;聯邦眾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屬下的亞
太事務委員會,於1985年2至4月就江南案舉行三場聽證會
;當年4月16日,聯邦眾議院以387票對兩票,通過眾議員
索拉茲(Stephen Solarz)和李奇(Jim Leach)的議案
,要求中華民國政府合作,把江南案犯案人汪希苓、胡敏
儀、陳虎門,以及陳啟禮和吳敦(此時董桂森已逃離台灣
)引渡到美國受審。此要求被國民政府拒絕。

大理市兇殺組調查員華倫回憶說,當時台灣「北美事務協
調處」駐舊金山的負責人到警察局,對著他大罵一通,「
你說謊!說謊!」(Liar, Liar)。

但美方對此案的追查,最終還是偃旗息鼓。王靈智教授分
析說,列根政府故意壓下了對這宗命案的調查。台灣在美
國的亞太地區戰略中,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美國政府不
希望江南案影響美國的亞太戰略。

但江南的生命,卻推動了台灣的民主發展。為「蔣經國傳
」作序的謝善元教授說,江南事件可能間接打破了蔣經國
把權位傳給兒子蔣孝武的計劃,同時不得不順應歷史發展
潮流,開放黨禁報禁。

當時還是「黨外」的民進黨,曾以江南事件向國民黨政府
施加壓力,要求追查真相。

王靈智引述前民進黨主席許信良的話:沒有江南事件,就
沒有民進黨。 

或許民進黨是江南事件最大的獲益者,但民進黨1986年成
立,以及2000年獲得政權後,卻對江南案諱莫如深。

江南遺孀崔蓉芝認為,江南是外省人,生前主張中國統一
,是民進黨對江南命案避而不談的主要原因。

江南撰寫「蔣經國傳」時,多次到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所
查找資料,認識了時任該所圖書館副館長的張富美。經張
富美介紹,舊金山灣區的協志會決定邀請江南前往演講,
談他這本書,地點原訂在灣區某教會,演講前幾天,該教
會表示不方便提供場地,時任南灣台灣同鄉會會長的廖萬
夫同意移到他家舉辦。此時距江南遇害僅兩個星期,可能
是江南最後一次公開活動。

廖萬夫說,當時有聽眾問江南,「你這樣寫蔣經國,會不
會有危險?」江南答,「我是美國公民,國民黨不會把我
怎樣。」

後來台灣審訊此案涉案人汪希苓、陳啟禮等人時,崔蓉芝
請了舊金山律師葛其克(Jerone Garchik)和曾是馬英九
老師的哈佛大學法學教授孔傑榮(Jerome Cohen)到台灣
了解案情。期間孔傑榮到監獄所看望哈佛校友、因美麗島
事件正在服刑的呂秀蓮,也促使呂秀蓮以保外就醫名義提
前獲釋。

後來呂秀蓮訪美時,由廖萬夫陪同,專程面謝崔蓉芝。

對於江南事件促成民進黨提早成立,有助台灣民主發展的
觀點,2003年離開民進黨的廖萬夫表示同意。至於民進黨
後來再也不提追查江南命案真相,廖萬夫說,陳水扁以美
麗島受刑人辯護律師起家,不太了解此案。呂秀蓮也未曾
提起此事,應該是「疏忽」。

廖萬夫說,林義雄的母親和兩個女兒遇害案、陳文成命案
等,現在都沒有追查出真相。追查江南命案真相,相信也
很困難,但他希望民進黨撰寫黨史時,對於江南事件對民
進黨建黨所起的作用,以及在蔣經國執政後期對台灣民主
開放進程的影響,應該有一個「正確的記載」。

大理市警察局的調查員華倫,現在是大理市上級政府機構
聖馬刁(San Mateo)縣地方檢察長辦公室首席調查官。
他說,「大理市警察局很小,不像舊金山、紐約那樣的大
城市,有很多位命案調查員。我們小小的警察局,卻破了
一宗國際凶殺案,我至今引以為自豪。調查過程中,
Helen幫了很多忙,她說得沒錯,的確是那個人殺了江南
。」 

華倫指的應該不是蔣經國本人,而是蔣的政府。

崔蓉芝說:「三十年很快就過去了,因為當事人的顧忌,
或者是國民黨大圈子的顧忌,這個案子還是沒有真正的水
落石出。我相信真相只有一個,時間是會還原一切的,我
在等待。」

即使江南命案真相沒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江南的生命對台
灣民主改革產生的巨大影響,將會永遠載入史冊。

——原載《明報》月刊2014年11月號

2014年10月27日 星期一

劉暢:灣區三十年前的驚天大案

左起江南、次子刘家禾、崔蓉芝1984年10月初摄于Daly City家门前

今天是10月15日,30年前的今天,1984年10月15日,灣區德利市(Daly City)發生了一件大案知道這件事的人,今日可能已經淡忘。不知者,當然更加茫然。那天早上,華人作家江南(本名劉宜良,英文名HenryLiu)在德利市家中車庫,遭台灣情報機關派來的「竹聯幫」殺手陳啟禮、吳敦、董桂森三槍斃命。當時陳啟禮在外接應,吳敦和董桂森潛入車庫。實際上吳敦開的第一槍就已致命,董桂森後來又補了兩槍。

案發時,德利市警方還沒有意識到這件命案的重要性。但此案很快震動全美,並撼動美台關係。

美局當局很快查明,殺手由台灣國防部情報局長汪希苓中將、副局長胡儀敏少將、副處長陳虎門上校派出。為何要殺江南,主因是江南寫了「蔣經國傳」,以及計劃中撰寫的「吳國楨傳」,其中有台灣當局不希望面世的內容。

江南是美國公民。一個外國政府派殺手到美國「處決」美國公民,而且事涉憲法第一修正保護的言論自由。這件命案立刻沸沸揚揚,喧騰一時。很多議論紛紛指蔣經國總統或他的兒子孝武、孝勇,甚至總統的弟弟緯國,都可能是背後主使者。

美國聯邦調查局和中央情報局很快加入調查此案,並前往台灣取證;聯邦眾院外交事務委員會屬下的亞太事務委員會,於1985年江南命案舉行三場聽證會;當年4月16日,眾院以387票對兩票,通過眾議員索拉茲(Stephen Solarz)和李奇(Jim Leach)的決議案,要求中華民國政府把江南命案犯案人汪希苓、胡敏儀、陳虎門,以及陳啟禮和吳敦(此時董桂森已逃離台灣)引渡到美受審。此要求被國民政府拒絕。蔣家也否認參與此命案。

舊金山作家凱普蘭(David Kapland)花了五年多進行訪談、調查和分析,寫出詳述命案的500多頁「龍之火」(Fire of Dragon),他也無法對江南命案背後的主謀得出結論,「嚴格限制的調查和簡短的公開審判以悲告終,從沒追查出誰在汪希苓之上對劉宜良被殺一事負責。」
所以,儘管涉案人汪、胡、陳以及陳、吳、董後來受到法律懲罰,但此案至今仍可說是懸案。汪希苓目前健在,據說現居上海,他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者,但他從未透露過「背後的人」。也許,這宗命案真相,只是汪、胡、陳自己決定,以向蔣經國邀寵而發生?

30年前,正是台灣黨外要求組黨洶湧澎湃,而迭受國民黨壓制之際。當時還是「黨外」的民進黨,曾以江南命案向國民黨政府施加壓力,要求追查真相。為「蔣經國傳」作序的謝善元教授說,江南事件可能間接打破了蔣經國把權位傳給兒子蔣孝武的計劃,也促使蔣經國不得不順應歷史發展潮流,開放黨禁報禁。

江南事件委員會主席王靈智,多次引述前民進黨主席許信良的話:沒有江南事件,就沒有民進黨。至今國民黨不願面對當年執政時的大醜聞,從江南命案獲益的民進黨也不再談「真相」。江南遺孀崔蓉芝說,江南是外省人,生前主張中國統一,是民進黨對江南命案避而不談的主要原因。無論如何,歷史不能忘記,真相仍有待追尋。

江南的「蔣經國傳」,最初以丁依為筆名,在香港「南北極」雜誌連載,1975年蔣介石去世,蔣經國立刻成為國際性新聞人物,「南北極」老闆頗具商業頭腦,未經江南同意,立即將已連載的內容,編輯成書出版,引起江南不滿。

後來江南把這本書移到美國發表,在阮大方主持的洛杉磯「加州論壇報」連載,阮大方已去世,他的弟弟阮大仁對筆者回憶當年往事:「那時候他的書要發表,紐約『中報』的老闆傅朝樞說有興趣,先在報上連載,然後成書出版,稿費一萬五千美元,但老傅提出有權修改。傅老闆跟國民黨有仇,不能讓他改,江南不同意。我就把他介紹給『論壇報』連載,只有1000美元稿費,但不會改,他同意了。證明他不是無原則地要錢。」

在「論壇報」連載前,江南對文稿作了進一步修改,豐富了內容。連載刊出後,一時洛陽紙貴,許多台灣遊客紛紛買報帶回台灣。

「蔣經國傳」寫了一些國民政府不希望面世的、有關蔣經國總統的內容,也引起要求在台灣組黨的綠營(當時還是「黨外」)人士的興趣;此外,江南撰書過程中,曾到史丹福大學胡佛研究所圖書館查找資料,認識了副館長張富美(陳水扁總統任內出任僑委會委員長)。

經張富美介紹,灣區協志會邀請江南前往演講,談他這本書,地點原訂於某教會,演講前幾天,教會表示不方便提供場地,時任南灣台灣同鄉會會長的廖萬夫同意移到他家舉辦。

廖萬夫回憶說,當時有聽眾問江南,「你這樣寫蔣經國,會不會有危險?」江南答,「我是美國公民,國民黨不會把我怎樣。」

此次演講距江南遇害僅兩個星期,應該是他最後一公開活動,他絕對沒有想到國民政府官員會派黑道人物來殺他,倒是那位聽眾的擔憂不幸成真。

後來台灣審訊此案時,崔蓉芝請了舊金山律師葛其克(Jerone Garchik)和曾是馬英九老師的哈佛大學法學教授孔傑榮(Jerome Cohen)到台灣了解案情。期間孔傑榮到監獄看望哈佛校友、因美麗島事件正在服刑的呂秀蓮,也促使呂秀蓮以保外就醫名義提前獲釋。

廖萬夫說,後來呂秀蓮訪美,他曾陪同呂,專程面謝崔蓉芝。

近日和廖萬夫談起此事,說到追查案件真相時,廖說林義雄的母親和兩個女兒遇害案、陳文成命案等,現在都沒有查出真相。相信追查江南命案真相也很困難,但希望民進黨撰寫黨史時,對於江南命案對民進黨建黨所起的作用,以及在蔣經國執政後期對台灣民主開放進程的影響,應該有「正確的記載」。

文/劉暢
「老中地方新聞」,十月十五日刊出/這是網上刊出文章,報紙刊出的有刪)

2014年10月24日 星期五

葉一舟:江南遇刺三十年謎團未解

江南

一九八四年台灣情報局派遣黑幫分子前往美國刺殺記者江南,命案改變台灣歷史走向及蔣家政治運途,至今仍充斥一堆未解謎團:刺殺動機、蔣經國父子的責任、台灣情報局長汪希苓的角色、江南的身份。

上世紀八十年代前半期的台灣一連爆發三件血腥大案,嚴重污損台灣形象、撼動蔣家的統治威權。三件大案是﹕一九八零年林(林義雄)宅血案、一九八一年陳文成血案、一九八四年江南命案。其中以江南命案對台灣的名聲和蔣經國的威望打擊最大。

三十年前(一九八四年)的十月十五日,發生了一樁震撼海外華人社區,並改變台灣歷史走向及蔣家政治運途的大事。中華民國國防部情報局派遣兩名竹聯幫分子前往美國加州德利市(Daly City),刺殺著有《蔣經國傳》和正在撰寫《吳國楨傳》的前《台灣日報》駐美特派員江南(本名劉宜良,另一筆名丁依)。五十一歲(差兩個月滿五十二歲)的江南身中三槍,在自宅車庫死亡。兩名殺手和一名指揮立即逃往洛杉磯,再飛回台灣。國府特務夥同黑道越洋行刺,抖露了蔣家父子統治台灣三十五年最醜陋、最齷齪的一頁,使台灣的國際形象大受傷害。

刺殺江南,可說是國府一九四九年遷台後所做的一件最失策而又毫無意義的自殘事件。今天,回眸這件驚動太平洋兩岸的歷史性大事,猶充斥一堆仍未解開的謎團。是蔣經國親自下令或暗示情報局長汪希苓中將刺殺江南嗎?是汪希苓揣摩蔣經國的心意後,自己作主制裁江南?外間盛傳代表蔣經國控制情報系統的蔣孝武與江南案有關嗎?汪希苓是否和他的上司、國家安全局長汪敬煦內鬥?汪敬煦是否利用「一清專案」修理汪希苓,並藉此拘押赴加州行兇的竹聯幫分子陳啟禮和吳敦?汪敬煦是否和美國調查單位合作太過熱心?蔣經國真的透過國民黨大老黃少谷向陳啟禮家人表示「陳啟禮不會關太久,一定會還給他一個公道」?李登輝真的「默許點頭,答應讓陳啟禮早一點出獄」?

不管是蔣經國或是汪希苓,國府特務刺殺江南的動機,一般認為有兩個,一是江南所寫的《蔣經國傳》對小蔣貶抑太多、損毀太大;此外,江南正在撰寫的《吳國楨傳》將會繼續傷害小蔣,必須盡速予以制裁。第二種說法是江南在美曾拿國府情報系統津貼,向台北提供情報(或資料),但他不是正式情報員,而是一般所稱的「合約員工」(contractor)。江南為國府情報單位做事,但被國府懷疑亦為中共效勞,成為雙重間諜,國府特務欲置之死地。江南死後,據稱又發現他亦為美國聯邦調查局蒐集情資,而戴上三重間諜的稱號。江南的遺孀崔蓉芝堅決否認江南被指是三重間諜的說法。國府特務單位堅持是要制裁江南的不忠,而與《蔣經國傳》無關,亦強調蔣經國未下達刺殺令,甚至不知道汪希苓要制裁江南,又說與蔣孝武無關,試圖撇清蔣家父子(蔣經國、蔣孝武)與江南案的關係。

情報局訓練槍手作案

一九八四年春夏之交,汪希苓召見原本認識的竹聯幫總堂主陳啟禮(旱鴨子)和帥嶽峰,請他們報效國家,接受情報任務。海軍出身的汪希苓做過國府駐意大利武官,與當時留學意大利的電影導演白景瑞很熟,帥嶽峰後來做白景瑞的助理,白介紹一批竹聯幫要角給汪。汪希苓囑咐情報局第三處副處長陳虎門上校在情報局訓練基地陽明山「松竹山莊」,帶領陳啟禮和帥嶽峰受訓五天。受訓最後一天,汪希苓到「松竹山莊」交付制裁江南的任務。據陳虎門對作家王丰說﹕「局長(汪希苓)斬釘截鐵地說,你們(指陳、帥兩人)一定要設法殺掉江南,完成『制裁』任務。」

陳啟禮到了美國後,見到了綽號「鬼見愁」的竹聯幫兄弟吳敦。吳敦是自己到美國玩,陳、吳在賭城拉斯維加斯玩了幾天後一起回洛杉磯,在途中,陳對吳說﹕「我這趟來美國的主要目的,是奉命帶帥嶽峰到舊金山灣區『教訓』一個人;但是麻煩的是,帥嶽峰家裏臨時出了點事,他要趕回台灣,你有沒有空?陪我去執行這趟任務?」吳敦建議由他和董桂森負責執行任務,陳啟禮是竹聯幫老大,不要出面。陳向台北情報局請示,獲情報局首肯。陳帶領吳、董到舊金山租房子,在江南所住的德利市和江南在舊金山漁人碼頭所開設的禮品店觀察了十二天,終於決定在十月十五日下手。

在台北的汪希苓和陳虎門左等右等,一直沒有傳來制裁江南的消息,他們等得有點不耐煩了。十月十五日那天,汪希苓囑陳虎門打越洋電話給陳啟禮,叫他不要動手了。陳虎門在汪的辦公室正要撥電話給陳啟禮,沒想到陳啟禮正好從加州打電話來報告﹕「買賣已成,送了三包禮物。」意思是﹕已完成制裁,開了三槍。

一九八四年十月十五日上午九時左右,吳敦和董桂森各持一把槍潛入江南德利市住宅車庫(門未鎖),他們觀察十二天的結果,知道江南每天九時左右會到車庫暖車,準備出門去漁人碼頭。那天,江南一進車庫,即碰見兩個殺手,吳敦首先向江南眉心開槍,董桂森再向胸、腹各開一槍。吳、董逃離車庫後把槍扔掉,所騎的腳踏車亦扔掉,趕緊會合陳啟禮坐車逃往洛杉磯,再飛回台灣。江南的妻子崔蓉芝聽到車庫怪聲,下樓一看,嚇壞了。她說她當時馬上想到江南是因《蔣經國傳》而被殺。

十月十六日,美國東西兩岸英文報紛紛報道江南遇刺案,華文報(包括才創辦兩年的美洲《中國時報》)更是在頭版大報特報。汪希苓(小汪)在案發後,始向汪敬煦(大汪)報告江南是情報局派人動手的。小汪囑咐陳虎門拿兩萬美元給陳、吳、董三人,他們都拒收。小汪叫陳啟禮寫一份執行報告。十一月十二日,大汪的安全局下令實施「一清專案」,陳啟禮被捕。小蔣看到了陳啟禮所撰的執行任務報告。十一月中旬,國府透過外交管道向美方承認台灣黑道越洋殺人,美聯調局與德利市警局宣布破案。美洲《中時》於十一月十一日停刊,報齡僅兩年。十二月初,吳敦被捕,董桂森逃至菲律賓。

多名主犯獲大幅減刑

一九八五年一月十二日,汪希苓、陳虎門、情報局副局長胡儀敏少將被停職,移送軍法審判。一月十三日,竹聯幫要角白狼(張安樂)將陳啟禮在美所錄製的錄音帶兩卷交給聯調局,聯調局派員赴台灣訪談有關人員。三月,美國多次要求引渡陳、吳、董,國府拒絕。四月,陳、吳被判無期徒刑,汪希苓軍法判無期,胡儀敏、陳虎門各判二年六個月。八八年五月,董桂森在巴西被捕,引渡赴美,被判二十七年,九一年春在賓州監獄械鬥遇刺身亡。九零年八月,國府賠償江南遺孀崔蓉芝一百四十五萬美元。崔蓉芝和名報人陸鏗因江南案相識而相愛結婚;陸鏗於二零零八年六月去世。一九九六年五月,華府矗立一座「殉難新聞從業人員紀念碑」,碑上有九百三十四人,僅有的一位華人是江南。九一年一月二十一日,汪希苓、陳啟禮、吳敦因減刑獲釋出獄。九九年四月,汪士淳著《忠與過﹕情報首長汪希苓的起落》(天下文化)出版。二零零七年十月四日,陳啟禮病逝香港,遺體運回台灣。

中國近代史充斥不少政治及非政治的暗殺醜陋畫面,如宋教仁遇刺、蔣介石刺殺陶成章。汪精衛想殺攝政王,自己亦曾遇刺。蔣經國的情婦章亞若(章孝慈、章孝嚴的母親)是怎麼死的?國府的特務曾主導炸毀一九五四年載運中國大陸外交官的印度航空「克什米爾公主」號客機,目標是周恩來、陳毅、廖承志等人,結果炸死的是一群記者。前國民黨大老阮毅成在《中央工作日記》(二零一四年八月號《傳記文學》)上首次披露,國府特工曾於一九六三年五月一日,利用劉少奇率團訪問柬埔寨時,「挖掘隧道,通達機場,並完成埋藏炸藥」以炸死劉少奇,但事敗被捕,兩百多僑胞株連被捕。

蔣介石撤守台灣後,將情報和軍隊政工交由蔣經國負責,號稱台灣的特務頭子。經濟學家王作榮曾說,蔣經國像中國歷史上的包公,亦像蘇聯的斯大林。王作榮又說﹕「他喜猜忌、神秘、虛假、陰狠而又聰明……。」今年已八十五歲的汪希苓是國軍裏面的一個優秀人才,能力強、愛表現,老報人龔選舞出任《中央日報》駐歐洲特派員時,曾在意大利親見其卓越能力。前國防部長俞大維亦很賞識汪希苓,江南案發後曾表示﹕「很可惜,汪希苓是個優秀人才!」俞的長子俞揚和(蔣經國的女婿)與汪很熟,亦欣賞汪。小蔣把傑出的軍官拉去當特務(一九七四年一月先當安全局副局長,十一月赴美主管對美情報),雖獲小蔣重用,納入小圈圈裏面,但從此成為帝王鷹犬,脫離軍職而浸淫特務工作。人生事業驟變,權大而險,終釀巨禍,毀了自己,亦傷了國家。又不能(不敢)講實話,為自己吐真言,為青史留紀錄,可歎復可哀矣!

亞洲週刊

王靈智盼江南案水落石出

王靈智


(世界日报 記者陳運璞/舊金山報導柏克萊加大教授王靈智原計畫本月15日舉行「江南命案30周年國際研討會」,拼湊出命案背後的真相。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參加。唯一有意願出席的「白狼」張安樂,仍被限制出境,無法成行,研討會只得喊卡。

王靈智15日說,他自己研究歷史,很重視美國華僑史,因此特別想知道江南命案的真相。前幾年中華民國國家檔案館資料開放後,他專程赴台,可惜找不到足以說明江南命案真相的資料。

1984年10月15日江南命案發生,舊金山紀事報只以三、四句話簡單報導。王靈智雖然不認識江南,但從中文報紙報導看出是政治謀殺。因此致電紀事報編輯,指責他們報導這宗命案的篇幅太短。

紀事報當天就派出記者專訪江南遺孀崔蓉芝,次日大篇幅報導,引起美國新聞界的重視。1985年1月,舊金山華人記者高魯冀,取得陳啟禮說明命案的錄音帶內容,將重點摘要發稿給香港文匯報與紐約華語快報。

王靈智在舊金山華埠看到文匯報報導的錄音內容後,立即翻譯成英文,發給舊金山紀事報與觀察家報。美聯社與合眾國際社記者看到英文報導,得知江南命案與中華民國政府有關,當即發稿,轟動全美各大媒體。

紐約時報記者巴特菲爾德(Fox Butterfield)專程前來舊金山,並採訪王靈智及他介紹給崔蓉芝的律師戈爾契克(Jerome Garchik)。當時戈爾契克同意讓巴特菲爾德引用一句話:「下令殺江南的是蔣孝武。」紐約時報據此做了「律師說總統之子下令殺人」的標題。

當年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新聞節目「60分鐘」記者黛安索耶(Diane Sawyer)研究案情三個月後,於1985年3月到舊金山訪問,光是王靈智就訪談四小時,最後剪接成20分鐘的內容。但「60分鐘」製作單位決定,必須拿到陳啟禮錄音才准播出。專程到洛杉磯找到白狼拿到錄音帶,播出江南命案報導。

王靈智後來發現,當年美國媒體大量報導,雷根政府也利用江南命案造成國府處境尷尬的機會,由諾斯中校(Oliver North)向中華民國政府拿了數百萬美元,用以推翻尼加拉瓜政權。

有人指江南是雙面間諜、三面間諜而遇害,王靈智稱這純粹是抹黑。據他了解,「蔣經國傳」原為江南在美國的博士論文,寫作期間到出書前,中華民國政府曾派多人勸他不要出書,但江南沒聽。

王靈智曾為此案投注五年時間,直到台灣政府賠償崔蓉芝為止。王靈智表示,後來代表崔蓉芝控告中華民國政府的律師李曼(Arthur Liman)曾是美國國會調查諾斯中校委員會的首席顧問;代表台灣政府的則是曾任卡特總統法律顧問的柯特勒(Lloyd Cutler),兩邊律師來頭都很大,最後終於達成賠償協議。

王靈智說,這宗命案造成多方面影響。首先就是台美關係,「1985年美國國會通過決議案,要求引渡命案兇手到美國受審。這是美國國會第一次公開批評台灣政府,最後還是雷根總統拒絕執行決議案。」

其次的影響是台灣政治丕變,民主化進程迅速,形成政黨政治。第三大影響則是較少人注意到的「美國華裔感覺解放,不再受台灣特務與職業學生的監視。」王靈智本人很受惠於此,因為台灣史學界友人告知,台灣政府還存有當年對他的許多小報告。

江南案30年 遺孀崔蓉芝等待真相慢慢浮現


崔蓉芝等待歷史讓真相慢慢浮現。(陳運璞/攝影)
【世界日報╱記者陳運璞/舊金山報導】
「真相只有一個,我心裡很清楚。只是還沒有直接的證據,顯示究竟是誰授意。我不求任何人查明真相,求了也沒用。」
江南(劉宜良)命案即將屆滿30周年,回憶起1984年10月15日,當警察抵達命案現場,遺孀崔蓉芝拿著剛寄達的「蔣經國傳」,告訴警方,江南就是因為寫這本書而遇害。當時華倫警官一臉難以相信,但後來發展讓他不得不信,的確有這樣的事情。
崔蓉芝13日在舊金山家中細說從頭,她說江南當年蒐集許多獨家資料,「蔣經國傳」中透露蔣介石曾將元配毛褔梅踢下樓;蔣經國在莫斯科時曾寫信給父親要斷絕父子關係。崔蓉芝是江南第一個讀者,但並沒想到要勸江南筆下含蓄些。
崔蓉芝說:「當時我們都太天真,總覺在美國享有言論自由。別的太太會想到勸先生,我這個人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從沒想到江南因此惹來殺身之禍。」
1984年4月,江南到喬治亞州沙凡納市專訪「民主先生」吳國楨。吳是前台灣省主席,也曾歷任國府要職,但與蔣經國不合。吳國楨親口告訴江南,他與妻子到日月潭,但司機被換,車胎螺絲都鬆了,吳國楨很擔心遇害。
江南將吳與蔣不合,以及差點遇害這段經歷寫進「吳國楨八十憶往」,投稿紐約「台灣與世界」月刊,全文被陳鼓應轉載到台灣「夏潮」,當然該期「夏潮」被禁。崔蓉芝說,吳國楨1984年6月忽然過世,同年8月江南跟吳國楨太太簽約寫「吳國楨傳」。
崔蓉芝記得,殺害江南兇手之一,竹聯幫領袖陳啟禮後來自己說了,他在同年7月就被通知去情報局受訓,說再不去就來不及了。崔相信,「吳國楨傳」是江南案真正的導火線。蔣經國本人當時已病重,或未授意,但應知情。
江南命案20周年,陳啟禮在寮國受訪,曾透過記者公開向崔蓉芝道歉。崔蓉芝說:「記者給我陳啟禮的電話,但我沒打給他。因為不曉得要講什麼,且我相信陳啟禮也不知究竟是誰授意。因為他是跟情報局中下級官員聯絡,並不知道他們口中的『大老闆』是誰。」
崔蓉芝回憶江南生前是「調皮」的人,官員與上級犯錯,他據實報導,並不隱晦。例如師大校慶,他報導師大校長貪污。周書楷任駐美大使期間,江南寫「憂鬱的雙橡園」,將他對周書楷任內不滿意的表現一五一十寫出來。結果「害他當時任職的台灣日報老闆,經常被警總叫去。」
崔蓉芝跟江南差11歲,江南在台北復興廣播電台製作「幸福家庭」節目時,崔還在政大中文系讀二年級,去應徵節目主持人被錄取。當時江南剛離婚,崔蓉芝對這個很有見地,見聞極廣的製作人印象深刻。
崔蓉芝說,江南從小看「申報」,口才很好,對海峽兩岸的歷史都十分熟悉。17歲赴台。崔蓉芝表示,江南一生有許多貴人。就連在漁人碼頭開禮品店,都有拉斯維加斯市長與聖地牙哥州眾議員幫忙爭取拿到店位。
江南過世後,崔蓉芝繼續經營禮品店,直到1987年租約到期才結束營業。「那幾年我開車出門總流淚不停,進到店裡就要擦乾眼淚,微笑面對客人。」後來她才知道,當時親人非常擔心她的安危。她出門時堂弟會在後面跟著,以免她也遭遇不測。
崔蓉芝很感激王靈智教授等人熱心成立「江南事件委員會」,她當時感覺自己孤軍奮鬥,一個人在對抗「整個國家機器」。1994年,崔蓉芝將江南骨灰帶回她的家鄉,安葬安徽黃山,景色優美的龍裔公墓。當時夢中曾見江南表示,骨灰留在美國或回中國都好。
記者陸鏗因採訪江南事件,跟崔蓉芝發展出一段黃昏之戀。許多人頗不諒解陸鏗離開髮妻,追求崔蓉芝。但陸鏗晚年罹患失智症,則是崔蓉芝一手照顧終老。今年6月,崔蓉芝90高齡的母親因肺癌過世,她再度經歷喪失親人的錐心之痛。
走過人生風風雨雨,崔蓉芝再也沒什麼擔心之事。上周還參加旅遊團到黃石公園走一趟,順道參觀當年江南告訴她的大提頓國家公園。如今的她,「就是等待歷史讓真相慢慢浮現。」

2014年10月22日 星期三

法廣:江南命案三十年

江南

(法广/ 旧金山特约记者 王山今年10月15日是江南命案三十周年,人们好像忘记了:制造命案的国民党没有任何表示,因命案催生的民进党也不吭声。只有江南的遗孀崔蓉芝10月15日到来之际,邀请曾为江南命案奔走呼号的当地侨社的几位朋友,在旧金山中国城一间餐厅相聚,成为江南命案三十周年唯一的纪念活动。
江南是旅居美国的台湾记者和作家,曾担任《台湾时报》驻美特派员。1984年10月15早晨,在旧金山湾区戴利城自家的车库,被台湾国民党政府国防部情报局雇用的台湾黑社会竹联帮两位杀手开枪杀害。杀死江南的唯一原因,是江南撰写了《蒋经国传》并准备撰写《吴国桢传》,这两本书披露了和将要披露蒋经国和蒋氏父子许多鲜为人知的秘闻。当年台湾在蒋氏父子威权统治下,蒋家的任何事情都是国民的禁忌,没有人敢去碰触。《蒋经国传》出版之前,先在香港《南北极》杂志、后来在美国洛杉矶中文报纸《论坛报》连载。据崔蓉芝回忆:当年台湾刚刚开放海外观光,到达洛杉矶的台湾游客,整车开到《论坛报》社,购买连载《蒋经国传》的报纸。不能带回台湾,就在旅行期间读完。这种情景,被常来美国的蒋经国的儿子蒋孝武、蒋孝勇看在眼里。崔蓉芝认为,那时候有人便对江南动了杀机。
江南是一位具有民主、自由理念的记者。自撰写《蒋经国传》,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台湾了,于是便入籍美国。江南命案发生,美国警方立即介入调查,美国的媒体以大量篇幅报道,很快便有足有的证据表明,命案的直接制造者是台湾国民党政府国防部情报局。台湾国民党当局雇凶来美国本土枪杀一位美国公民,这令美国政府震怒,江南命案的简报直接送到里根总统的办公桌上,美国朝野和美国民众对台湾国民党政权的观感起了根本变化。据当年担任台湾驻美代表的钱复回忆:美国政府要求台湾当局做出解释和处理,不然将关闭所有台湾驻美机构。美台断交后台湾多年经营的台美关系毁于一旦。
借江南命案,台湾党外人士掀起对蒋家威权统治新的抗议浪潮,岛内要求民主改革的呼声更加高涨,国民党政权遭遇空前危机。
在美国的强大压力下,蒋经国撤销了国防部情报局,逮捕情报局长汪希苓等涉案的三人,判处汪希苓无期徒刑。竹联帮头目陈启礼和两位杀手都被逮捕判刑。更重要的,蒋经国钟爱的儿子蒋孝武被指是江南命案的幕后指使者,虽无直接证据,但蒋经国为平息众怒,将其外放新加坡担任商务副代表,蒋孝武从此再也没回台湾政府任职,终止了他作为蒋家第三代的接班之路。
江南命案后,国民党派到海外监控和骚扰民运人士的活动停止了,1986年民进党组党未遭国民党政府镇压。86年10月7日,蒋经国接见美国《华盛顿邮报》发行人凯瑟琳·葛兰姆夫人,宣布台湾将解除戒严、开放党禁报禁。从此台湾从国民党蒋家威权统治逐渐走上了民主宪政之路,并由此形成了台美以及两岸关系新的格局。
如果没有三十年前的江南命案,这一切变化都不会发生,或者说不知道会在何年何月发生。江南命案成为压垮蒋家威权统治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蝴蝶的翅膀煽动起摧毁威权统治的风暴,或者说江南在三声枪响后倒下之时敲响了蒋家威权统治的丧钟。
江南案还有很多真相不清楚,崔蓉芝说等待历史去还原吧。江南遇害已经三十年,10月15日这一天,崔蓉芝仍然感到心痛、伤感,却又有几分欣慰。她说:人的一生有一件事情记录在历史上就好,江南之死改变了台湾,任何人忘记江南,江南也不会被历史忘记。

蘋果日報:江南案的來龍去脈

作家江南(圖)八四年疑因撰寫《蔣經國傳》,在美國被殺,成為轟動國際新聞。

傳媒多次以「震驚中外」來形容「江南案」。震驚,是因為一位情報人員出身的記者,過於敢言而遭受暗殺。中外關注,是因為案件涉及台灣蔣經國總統父子,以及超級黑幫竹聯幫。有人甚至認為,江南案是間接促成台灣民主選舉的歷史大事。

出版《蔣經國傳》惹禍

江南,本名劉宜良,美籍華人。他早年喪父,由祖父撫養長大。17歲那年(1950年)隨蔣經國到台灣,先在國防部政工部學習,再送到蔣經國任校長的政工幹校受訓,是蔣經國一手培養的政工人員。1954年畢業前夕,江南脫離部隊,就讀於台北市師範大學英語系,後擔任《台灣日報》記者,曾派往香港、菲律賓及東南亞採訪。
1967年,江南以《台灣日報》特派員身份派駐美國,並入籍美國。1982年,江南開始研究蔣經國的生平及政治理想,並於1984年正式出版《蔣經國傳》,於美國洛杉磯《論壇報》連載。由於內容記述蔣家內部與國民黨內部的派系鬥爭,被國民黨視為侮蔑元首,觸動殺機。

有指蔣孝武下暗殺令

1984年9月,在台灣情報局副處長陳虎門策劃下,聘用了竹聯幫分子陳禮、吳敦及董桂森三人,完成刺殺任務。陳禮是於80年代初期,在竹聯幫總巡察帥嶽峰引薦下認識陳虎門。有指,在蔣緯國(蔣經國之弟)的生日會上,蔣經國次子蔣孝武授意陳禮執行暗殺令。陳禮等人接受了3天的特務訓練,隨即派赴美國動手。
江南案發生於1984年10月15日早上,地點是加州三藩市,陳禮沒有親自下手。上午9時,當江南在寓所吃完早餐,到樓下準備開車外出時,事先埋伏的吳敦與董桂森分持左輪手槍朝他兩眉間開了一槍,江南隨即倒地。

出獄再犯案遭通緝

兩名槍手再朝其胸部、腹部開了兩槍,然後乘單車逃離現場,並在附近路口棄車,脫掉假髮、假鬍子及換衫後,在陳禮接應下返回台灣。美國聯邦調查局很快就查出兇手身份,陳禮與吳敦於台灣因其他案件被捕,董桂森則潛逃到巴西時被捕。
在江南案中,陳禮被判無期徒刑。在1991年經二次減刑,僅服刑六年半便出獄。後發現背部長腫瘤,96年離開台灣到上海治療。稍後落腳柬埔寨養病,終因台北地檢署依組織犯罪條例和欺詐發出通緝令,從此他不敢返回台灣。

案件對政局影響深遠

其後的評論認為,江南案影響深遠。台灣政府情報局竟與黑幫聯手殺害平民,各方大感憤怒,台灣形象受到前所未有的重挫。被指涉案的蔣孝武其後淡出政府決策核心,蔣經國於命案翌年到訪美國時,更明言台灣領導人將會依憲法選舉產生,不會由蔣家人繼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