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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18日 星期四

是早有預謀,還是挾怨報復?學者陳治平憶江南案親身經歷

 作者:陳治平

 

中華民國這回事——一位江南事件親歷者的觀察

中華民國這回事——一位江南事件親歷者的觀察

  • 作 者:陳治平
  • 出版社:獨立作家(秀威資訊)
  • 出版日:2016/10/01

 

誰是江南?

江南,1932年生於江蘇靖江,本名劉宜良。在美國嘛,朋友們叫他的英文名Henry。劉太太崔蓉芝,朋友們叫她的英文名Helen。他們在三藩市開禮品店,賣西洋的陶瓷、公仔之類。來美之前,江南在臺灣為自己的生存奮鬥,相當典型的那個時代的青年的面貌。

他自己常說:

1、9歲喪父,老爸死於「土共」之手(內地資料則有死於新4軍鎮壓的說法),由於被槍殺於家門口附近,目睹老爸倒臥血泊而亡,小時候刺激極大,終身懼黑、害怕獨處、喜歡人多熱鬧。

2、鄉下的初中學歷,十六歲跟著國民黨部隊當兵、吃糧到臺灣(不是被抓壯丁),但不喜歡被管、不喜歡威權,當兵顯然不適合。適逢蔣經國要另建軍隊的政訓系統,於是便用功考入「政工幹部學校」。但還是覺得不自在,便設計在畢業當天、藉故跟帶隊官吵架,以「抗上」的行為,獲得被開除。但也不回部隊報到、當逃兵。1954年碰到「貴人」、自首、居然只判緩刑(逃兵,一般是槍斃的),就此脫離部隊束縛,成為平民。

3、能說、能寫,便當記者唄,靠電臺、報紙討生活,後受夏曉華的提攜,進入「臺灣日報」(當時臺灣仍是戒嚴時期,但夏曉華屬軍統系的電訓技術人員,才有辦法取得電臺、報刊的牌照)。當了城市白領、結婚、離婚,又再認得政大畢業的美女崔蓉芝,在女友鼓勵下,苦練英文,順勢還被派到港、菲、越去報導新聞,搭上老美的線。為生存,努力鑽營。

4、1967年自費以《臺灣日報》駐美記者的身分到美國首都華盛頓,後獲美國友人協助進入「美利堅大學」攻讀國際關係,獲得碩士。

老劉說著說著,是很得意的。也難怪,孤身在外流浪,沒學歷,但勤於自學成材;舉目無親,但居然能夠在臺灣白色恐怖的戒嚴氛圍中,逃兵、沒被斃掉、還混到相當自如地進出臺灣、跑新聞、出書。並且,鄉下的初中學歷之後,37歲拿到平生第一張正式文憑,居然就是美國碩士,絕對是個記錄。其聰敏可見一斑。而無論舊雨新知,老劉的朋友們,都能親耳聽到他講的這些關於他自己的故事。

江南其實是個蠻率真的人,16歲起就必須單獨在社會求生的歷練,磨出自成一套的功力。他算得上天生的一個記者,喜歡祕密、藏不住祕密,自己的八卦、別人的八卦、國際和國家的政治八卦,通通都稀哩嘩啦地捅出來,一吐為快。我們認識他的時候,很難不被這樣一個爽朗、頑皮、好玩的性格吸引,完全滿足彼此的好奇心,人是猴子演化出來的嘛。

老劉說得上朋友遍天下,他的「朋友」定義很單純,能在一起熱鬧、談得上幾句投機的話,就是朋友啦。對中國人的左、中、右、獨各派系,乃至美國人的政客、FBI等等,江南都好奇地去接觸,成為一種「職業病」。

1975年,香港《南北極》雜誌社印行了江南的《蔣經國傳》,當時用的筆名是「丁依」,一炮而紅,圈內人都知道,劉宜良就是作者。當時,蔣經國已浮上臺灣政治臺面,《蔣經國傳》成為一般公眾可以看到的、比較詳盡的蔣經國資料。當然,立刻列入臺灣查禁的書刊之中,雖然這書不算完整。

1983年,臺灣名記者阮大方在洛杉磯開辦中文的《加州論壇報》,連載以「江南」為筆名的、重新增修過的《蔣經國傳》。1984年,《論壇報》印行新版《蔣經國傳》,這時,蔣經國已經是第二任的「小蔣總統」,更加洛陽紙貴。

江南刺殺案,就那樣發生了。


事發與破案經過

1984年10月15日,早上8點半前後,中國駐三藩市總領事唐樹備先生打了個電話到我家,只是簡單地說:「江南家裡有個警官剛給領事館通了電話,說是劉先生需要取消今午的約會……」。唐先生覺得奇怪,為什麼是警官打電話通知,而不是老劉或劉太太打電話?他知道我同江南很熟,就請我就近前去看看。

當時朋友裡頭,跟江南也很熟稔的李乃義,是在三藩市城裡上班的。於是,我先到辦公室簽到應卯,想想李乃義距離老劉家最近,便打電話給他,請他即刻前往劉家探個究竟。

那時,手機還沒普及,聯絡並不像現在那麼方便。估計,老李到達劉家是九點半吧,據我所知,他是江南被刺後最早出現的人(只比警方晚約一個半鐘頭),我第二個出現,到達劉家約11點。事後才知道,我們都沒留幾分鐘、現場的警官也不會允許,只是從哭泣的劉太太那裡知道了老劉已經被槍殺。

現場的警官問了我們同樣的兩個問題:

1、你怎麼會知道要過來的?

老李自然回答:「陳治平要我趕來的。」

我自然回答:「唐總領事要我來看看的。」

2、你知道些什麼事嗎?

居然老李跟我的回答一樣:「一定是國民黨幹的政治謀殺……。」

當然,那天下午我也回不到辦公室了,匆匆忙忙去到三藩市中國城裡的東風書店,在朋友的店裡坐定下來,才有電話可用,於是進進出出的電話就忙個不停。 

軒然巨波,眾說紛紜,當下許多人直覺,江南因《蔣經國傳》招來殺機。但此案之前不久,江南還寫了一篇訪問吳國楨的文章,透露了一些吳國楨在臺灣省主席任上遭遇國民黨特務企圖暗殺的細節,江南並宣稱:握有吳國楨授予的一些資料,準備另寫《吳國楨傳》。

這些,都可能是江南被刺的動機。

然而,還是看下去,讀者從我們提供的資料中,自己判斷個中緣由吧。

我到達東風書店,已過正午,自然告訴在那裡的黃達這個不幸的消息,兩人當下決定就以書店為定點,聯絡各方朋友。給已經返回到辦公室的老李打電話,讓他立刻趕過來,又通知唐樹備:江南遇刺。隨後,分頭通知跟江南認識的朋友們、關心此案的人,就近當晚在書店共商善後事宜。

當晚,我記得來了王靈智(柏克萊族群與亞裔研究系教授)、高大偉、池洪湖、魏需遜、Garchik(王靈智找來的葛奇科律師,因為他願意「事後收費」),加上我、李乃義、黃達,這就是推動破案的「江南委員會」原型。我們立即給阮大方打電話,請他加入,大方兄是性情中人,當下應允。大方老感覺: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阮大方,成為迅速破案的最關鍵因素。

「江南委員會」只做了兩個決定:

第一,由於認定是政治案件,只能跟國民黨幹到底,不然,中國人還有何處避難?第二,人死入土為安,頭7後,22日在中國城舉行江南喪禮,並抬棺遊行、抗議。

第二天,「江南被刺」成為美洲各中英文媒體的大新聞。震驚臺灣內外,撼動華人圈。一個在美國的筆桿子之死,產生人人自危效應。實際,江南委員會除了陪同劉太太崔蓉芝出席各媒體採訪之外,並沒什麼大事可做。身無分文的委員會,倒是「懸紅十萬美元」,緝拿兇手,都不看好真的能破案吧。「委員會」,根本沒有組織,僅只是熱心人士的彙集點,誰要來都可以,內地來美的記者高魯冀,也成為奔走各方的「委員」之一。

案發當時,相當長一段時間,我們都直覺是蔣經國下的刺殺令。這就是集權統治的貽害,誰叫小蔣是集權統治者,就算小蔣沒下令,最終責任,他還是逃脫不了關係。1984年11月12日,距江南遇刺才28天,臺灣突然發動「一清專案」,把全島黑道通通抓將監牢去。人們意識到,似乎有很大異樣。這時,除了阮大方、李乃義、以及美台少數相關高層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人知道實情,連崔蓉芝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老李,王八蛋,矇到全案結束,裝神弄鬼二、三年後,方才告訴大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是這樣的,22日要公祭江南、並遊行,所以,阮大方21日晚得飛進三藩市,他弟弟阮大仁家是距機場不遠,但大仁正好去歐洲旅遊了,於是崔蓉芝找老李去接機、並在李家住上一宵,以便次日參加喪禮。阮、李,都要在喪禮上,面對諸多媒體講話。

怪事年年有,當年就集中發生在阮、李身上吧。他們是第一次見面,阮大方比李乃義大7歲,兩人思想南轅北轍,平時根本攏不到一塊。如果不是有江南這個共同朋友,早點碰面,大概會是老李挨揍的結局,因為大方雖然是「自由派」(英文liberal的定義),反專制威權,但也出了名的「反共」,而且遊刃於黑白兩道,如入無人之境,從小在臺灣就是出了名的街頭小霸王,單打獨鬥,什麼幫也不是,居然存活下來。李乃義則典型的柏克萊理工菁英,當然的自由派,老早就上了臺灣「匪類」的黑名單,左傾是無疑的,沒少參加保釣、反蔣的示威遊行。這兩人行文的差異,大到很難想像他們能怎麼談到一塊。

果然,初次見面,阮、李之間唯一的話題,僅只江南。但老李居然敏感到察覺老阮似乎知道一些蛛絲馬跡,只因為,阮大方說了句「有些事,我不能說,說了怕要改寫歷史……」。於是,這一右一左兩個臭老九,合計到半夜,決定找美國聯邦調查局FBI「幫忙」。老李便拿起電話,打到黃頁上的三藩市FBI電話,大約過了零點零時分,FBI回電,讓他們開車進城到中國城假日飯店去碰面。阮、李到達飯店,已經是22日凌晨1點出頭,FBI幹員Tony Lau(劉善謙)和Steve Keith(基斯,他常來中國研究中心找我「閒聊」,因為那時內地已常有中國官員到訪柏克萊)前來接頭。四人就在飯店一間房內談到天亮,阮、李覺也沒睡,直奔喪禮現場。劉跟基斯這兩位FBI幹員的華語都非常流利,他們的錄音談話大多以華語交流,主要是阮大方在說話。阮大方根據自己在黑白兩道的豐富資歷與人脈,陳啟禮、吳敦、董桂森等犯案人員到達洛杉磯不久,行跡便已被阮知道。加上帥嶽峰等幫派分子平時神神祕祕的說話,江南一被刺,阮大方立馬拼出全貌。阮解釋給FBI幹員:這些都是臺灣「竹聯幫」黑道分子,吳敦、董桂森是典型的黑道殺手。而蔣經國本土化政策實施後,外省子弟為主的竹聯幫,竟然成為臺灣特務機構的新寵,不少竹聯幫派分子被吸收成為「情治單位」幹員。

於是,陳、吳、董、帥在洛杉磯的住處,接待的黑幫分子等等細節,都成為FBI破案的關鍵資訊。

我後來瞭解,22日一大早,阮、李來參加喪禮和遊行,劉、基斯也就直飛洛杉磯。大致當天中午時分,美方已經掌控犯案人員行蹤、電話等資料,進行監控、蒐證。陳啟禮等執行刺殺後,曾打電話回臺灣情報局報告老闆「辦完事了」,電話號碼是祕密的,臺灣當局以為美國人不知道,但美國人就是知道。這也被錄音存檔。 

後來滋生許多犯案人員自以為的洩露、出賣等等,都是美國當局藉機玩臺灣當局的結果。實質上,FBI至遲在1984年10月底前,已然掌握所有證據,包括刺客吳敦、董桂森丟棄的作案手槍。這時,美國當局要獲得的是,蔣王朝必須到此為止,小蔣身體狀況日薄西山已經不是祕密。而臺灣內部,由於蔣經國健康欠佳,事權分散,早已漸入失控狀態。失控最嚴重的部位,便是特務統治的黑洞衙門,「情治單位」。

美國將江南案做了最優化的運用,實際迫使蔣經國進一步本土化、民主化。

即此一端,也可見美國制度本身的功力。就案件本身而言,10月22-31日時段,美方所知必大於蔣經國本人所知,蔣經國這時也可算是集權專制的「受害者」,蔣王朝的走狗們必定心存僥倖,不敢老老實實向小蔣報告清楚,等於美台兩端都跟蔣經國擠牙膏似地,各懷鬼胎地、一點一點地,將實情透露。

美方大概透露了一些狀況給臺灣,以至於「一清專案」,雷厲風行,瞬間4千多臺灣黑道分子,掃個乾乾淨淨。所有「本省掛」「外省掛」,全都網羅殆盡。而這也有意外的後遺症,外省掛竹聯幫幹的爛事,「連累」全部黑道坐牢,不料,很快真相大白,牢裡眾本省掛老大們,一來氣憤不過,二來學到竹聯幫「聯」起來的風光,便歃血為盟,串聯出「天道盟」,成為1985年之後臺灣最大黑幫。白道本土化,黑道也本土化,一起成為「後蔣經國時代」最大勢力,迎合選舉與黑金政治,儼然漂白成地方角頭、操縱地方選舉與各種非正規商業利益。

11月27日,三藩市警方宣告江南謀殺案偵破,案發當日在老劉家裡電唐樹備總領事、並問了我幾句話的警官,向記者會宣布:臺灣情報局勾結黑幫,派人謀殺了江南,全案偵破、結案。警官私下告訴我:FBI介入的「大案」,哪會告知地方員警實情?好在大家合作已有默契,警方樂得等因奉此、照本宣科,媒體面前風光一下……,享受破案的榮耀。

蔣經國發動江南案的目的?

現在,當年的資料浮出更多,我看,實情應該是:1、實際,1981年之後的蔣經國,健康差到已經不能當個集權專制的頭頭。無奈木已成舟,特務體系已龐大到自成權力中心,當沒有人去認真節制它時,它就自己發威嘍。

我不相信小蔣會下這種命令,小小蔣則沒資格下令。誠然,老蔣時代,對異議分子「殺無赦」,家常便飯,抗戰前後,楊杏佛、史量才、聞一多、李公樸,都死於刺殺。老蔣的黑道作風,造就一批「為領袖分憂」「為領袖翦除政治敵人」的特務傳統。但小蔣不像老蔣那樣只有小腦,他蠻知道國民黨在內地敗亡的根本原因,別忘了,小蔣具備上海打虎失敗的教訓。

汪希苓等會如此胡搞,只能是小蔣對政局失控的一個反映吧。

根本原因,是小蔣身體已壞到無以操作集權專制。這是專制禍害的最大反射,養了一班鷹犬,卻管不到了、它們自己做主去咬人了。

2、即便從江南案的善後措施,處處可見臺灣政府的因應無方。不是那時的臺灣沒有人才,而是專制體系下的習性,使得體弱的頭頭任其下屬毫無邏輯地亂整。這還不是簡單歸咎於「官僚系統」就了得了的。

江南委員會請出王靈智教授為「主席」,他對美國操作權力或影響力的方式,十分熟悉。江南遇刺第二天,王靈智已經分別發信給美國司法部長和三藩市最大報《三藩市紀事報》總編輯,提醒他們:這件可能的外國人在美國進行政治暗殺美國公民的嚴重性。使得美國當局不能「運作」淡化或淹掉案子。

葛奇科律師Garchik則大腦清晰地告訴委員會,他獨立難當此重任,必須聯合一個「大律師」出面。我就建議請Jerome Cohen柯恩教授擔綱,處理法務,實際是政務。那時,美警方已宣告破案,臺灣當局把汪希苓等都抓起來,要進行審判。江南委員會透過長途電話,請黨外的謝長廷、陳水扁等,當委員會的在台代表律師,但臺灣當局當然不讓他們旁聽審判。葛奇科申請去臺灣旁聽,臺灣不給簽證,但臺灣當局卻不敢拒絕柯恩教授,因為柯恩那時已經當過哈佛法學院副院長,門下高徒有呂秀蓮、馬英九等人,而且他還是美國民主黨的中國問題智囊之一。

反觀臺灣,那時似乎沒有人可以解讀美方的動作。FBI神速破案,兜得國民黨當局團團轉,臺灣方面竟然沒有人真正知道美國到底掌握此案到什麼地步,陷入完全被動。臺灣難道缺乏可動員美國的內線嗎?當然不是,仍然是頭頭虛弱、下面就得過且過,集權專制的毛病。美警方宣告破案的說法,已經給台方留了大面子(顯然,FBI並未告知警方,這是赤裸裸的外國特務越境暗殺的案例,哪個嘍囉下手,無關宏旨)。剩下的民事官司,崔蓉芝是眷村長大的國軍子弟,臺灣親友一大堆,自然不會存心「斷橋」。

而所有臺灣當局平時倚重的美國政界律師,都建議臺灣速決速了、庭外和解,認賠出場是唯一途徑。錢復藉故回臺灣一趟,彙報情況,居然得到「此事動搖國本,打官司就打官司唄」的答復。

於是,江南案雖破,繼續沸沸揚揚近十年。

最終,還是賠償了事。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3、就事論事,我還記得,江南遇刺的第二年,1985年,國際反核人士從澳洲開船前往法國要進行核爆試驗的太平洋島礁水域阻止、抗議,其中一艘「彩虹號」Rainbow示威船被人惡意炸毀。不久,澳洲政府查出此事為法國特務所為,一時間又哄傳媒體,成為另一個國際大事件。

在西方文化看來,「特務」乃進行統治的「必要之惡」。

法國特工出紕漏,法國政府摸摸鼻子,概括承受,絕不會把自己的特工頭子送上法庭公開審判,以表示特工的行為,與總統無關。法國政府出大錢安撫彩虹號的苦主們,迅速平息這件國際醜聞,處理的無影無聲,法國政府也就不必在國際輿論露面出糗。

我當然沒想到,國民黨當局對江南案的處置,如此迥然不同。

這不禁讓我感到,海峽兩岸跟國際接軌之心,激情有餘、理智不足。

何況,統治的藝術,古今中外都一樣,威權不過是道紙糊的牆,捅破了,就再也威權不起來。

「後蔣經國時代」的臺灣政治生態,1984年底已然定案。

本文整理自中華民國這回事——一位江南事件親歷者的觀察,原作者陳治平

一名作家之死!牽扯中美複雜關係|1984年江南案

2023-03-25  吳秀樺
来源:报时光 

 

國防部高等審判庭,四日首次開庭審理劉宜良命案,圖為會外維安情景。圖/聯合報系資料照(1985/04/04 龍啟文攝影)
國防部高等審判庭,四日首次開庭審理劉宜良命案,圖為會外維安情景。圖/聯合報系資料照(1985/04/04 龍啟文攝影)

1984年,一位華裔美籍作家劉宜良(筆名「江南」),在美國加州遭到黑道竹聯幫份子刺殺身亡。原本只是一件單純的命案,沒有想到這場命案,竟牽扯出由中華民國國防部情報局主導的一場刺殺行動,卻意外曝露出中華民國與美國之間複雜關係,導致台美關係頓時急凍,美國美國聯邦調查局更派員前來台灣查案。


中華民國政府雖然承認江南案為情報局官員主使的「秘密制裁」, 但當時民間盛傳總統蔣經國的次子蔣孝武也涉入其中,甚至可能是主謀,雖無確切證據,但江南案發生二年後,蔣孝武在1986年卻被派至新加坡後,長期留在駐外單位,頗有謫放外地的意味存在。

1949年國共內戰國民黨政府敗走,劉宜良隨來國民政府撤退至台灣,進入國防部政工幹校(現為國防大學政治作戰學院)受訓,隨後進入新聞界擔任記者,在1967年以《台灣日報》特派員身份駐美國並取得美國籍。

劉宜良美國期間以江南為筆名寫作《蔣經國傳》,並於美國洛杉磯《論壇報》連載後,由於內容記述蔣家內部與國民黨內部之派系鬥爭,被國民黨當局認為有揭蔣家隱私與侮蔑元首之嫌。

當時國民黨情報系統情報局長汪希苓在經人介紹之下認識竹聯幫幫主陳啟禮,派竹聯幫幫眾吳敦與忠堂堂主董桂森赴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執行代號「鋤奸計畫」的「制裁令」暗殺了劉宜良,三人在執行完任務後,立即逃回台灣。

由於該案涉及美國公民死亡,加上劉宜良另外一個身分同時為美國聯邦調查局(FBI)的線民,劉在被殺害後導致美台關係頓時緊張,隨著該案的案情延燒,嚴重影響中華民國與美國之間的關係,為了逮捕兇手,當時由FBI派員跨境犯罪進行調查,以求迅速偵破案。

最後台灣當局方面雖然承認江南案為該地區情報局官員主使,但仍強調本案乃情報局官員獨斷專行所致,非總統蔣經國等高層授意。

1985年1月10日,蔣經國下令逮捕因此逮捕情報局長汪希苓、副局長胡儀敏、第三處副處長陳虎門等人,至於陳啟禮、吳敦則被台北地方法院以共同殺人罪,各判處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最後在坐牢6年多後假釋,吳敦在出獄後成為影視大亨,捧紅許多當代港台電影明星,陳啟禮則居住在柬埔寨金邊。

台北地方法院二日再度開庭審理劉宜良命案,圖為崔蓉芝代理訴訟人孔傑榮(中左)、律師謝長廷(中右)步入法庭內。圖/聯合報系資料照(1985/04/02 陳曙光攝影)
台北地方法院二日再度開庭審理劉宜良命案,圖為崔蓉芝代理訴訟人孔傑榮(中左)、律師謝長廷(中右)步入法庭內。圖/聯合報系資料照(1985/04/02 陳曙光攝影)

美警方有信心捉到江南案嫌犯 希望來台約談陳啟禮等

1984-12-02/聯合報/05版/

(本報舊金山卅日電)偵辦江南命案的帝利市警局表示,雖然檢察官認為證據不足釋放了俞大鈞,但警方仍將繼續努力逮捕四名嫌犯歸案。

「我們仍有許多線索可追查,我們也相信這些線索終將導出確鑿的證據,使法官據以發出逮捕四名嫌犯的拘捕狀」。

警方同時認為,雖然俞大鈞被釋放,但將不致影響法庭簽發陳啟禮、吳敦、董桂森等三人的拘捕狀。由於此三人均不在美國,警方取得本地拘捕狀後將立即申請聯邦拘捕狀。警方稱,他們已得到北美事務協調委員會的一再保證,台北方面將全力合作。(下略)

劉宜良命案 高院明宣判

1985-06-02/聯合報/05版/

(台北訊)台灣高等法院將於明天上午十時,就劉宜良命案宣判。

判決仍將由高院合議庭在台北地方法院第一法庭宣示,高院已和各有關單位協調判決當天的安全作業。

據瞭解,高院明天的判決,不論判決結果如何,仍可上訴到最高法院,不過,最高法院為法律審,係書面審理不開庭調查。

劉宜良案發生於去年十月十五日,陳啟禮、吳敦二人一審被台北地方法院以共同殺人罪,各判處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

 

2018年1月12日 星期五

图辑:江南一九六六年的东南亚之行


1966年东南亚之行 1
1966年东南亚之行 2
1966年东南亚之行 3

1966年东南亚之行 4

1966年东南亚之行 5

1966年东南亚之行 6

1966年东南亚之行 7
1966年东南亚之行8


与越南农民合影,1966年

图辑:江南访问罗慕斯、马立克

江南(左)访问菲律宾外长罗慕斯外长(中),1966年8月12日
 江南(右)访问菲律宾外长罗慕斯外长(中),1966年8月12日
江南(左)访问菲律宾外长罗慕斯外长(中),1966年8月12日于罗慕斯私邸
江南(右)采访印尼外长马立克(左),1966年

2017年6月22日 星期四

成敗皆省籍 退役情報員「六爺」浮沉人生

有些事是永不解密的

九○年代,李登輝主政時期在國安局「奉天」、「當陽」專案下成立701、331、明德等基金,其中「明德」多方佈線,統合台、日、美黨政軍系統,成為日後三國會談重要管道,曾經是李登輝最關鍵的外交布建,惟牽涉資金達新台幣35億餘,15年前遭媒體曝光後喧騰一時,成為李登輝卸任總統後糾結多年的心頭患,後以「國安密帳案」為稱。

69歲「六爺」楊六生曾是「明德小組」成員之一,10年前自軍職退隱,轉戰四兄楊茂秀(前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副教授)創立的「毛毛蟲兒童哲學基金會」執行長,一身風雅,但過去「情報員」、「特工」那種風譎雲詭的神祕還是能在他身上找到影子。

觀察力、記性

身形不高、目光銳利,拱著身子笑著受訪的他宛如獵豹,退隱10年仍不時散發「準備隨時竄出」的敏銳感。一開始他稱「別從電影對『情報員』有過多想像」,但不一會兒談起「將手錶鐘盤反戴(正面向外)」原因,「跟對象講話,回看手錶不禮貌,多年來養成『看對方手錶』習慣,顧顏面禮節,也扣緊談話安排」,從軍職跨往國安體系的「六爺」,自承沒受過正規情報作業訓練,徒自摸索。

楊六生目光如炬、記憶驚人。(攝影:李昆翰)

他記性也好得驚人,歲近七旬,對我攤出網路資料照,一時片刻,年、月、日、時、地、人滴點不露全指出。軍職時期,因職務敏感少受採訪,退隱時港、台媒體趁熱出了他幾篇人物特寫,港媒甚至給上「台灣情報頭子」高帽,談得煞有其事,他徒呼負負「沒訪問過我直接寫,那都不算數」。

2008年中將退伍後幾年,楊六生與國安局仍來往,前往上海做生意(2013~2014年)前,他步驟性冷卻聯繫熱度,「後來連國安局高爾夫球隊都沒去。」這趟受訪,他一面稱「退伍近10年,自覺對國安局『保密期限』可稍微解除」,一面又堵上一劑預防針「經手的『事情』很多當事人仍在線,恕不說明啦。」

出身苗栗客家

「我是苗栗客家人,祖籍廣東省饒平縣,祖先來台到我第19代」,本來按族譜,楊六生這一輩名中第2字要叫「遜」,「後來父親覺得這字不好,好像什麼都次人一等,從我四哥後不用這字取名」,祖父那一輩,楊家從苗栗造橋遷至彰化,「小時家境不錯,算是小地主,家裡有長工」,母親在他4歲時逝世,經濟狀況驟轉。
楊六生(右)2002年與四哥楊茂秀在台東美麗灣。(楊六生提供)

「我4歲時母親過世,沒有人持家,全家從彰化二林搬往花蓮吉安」,因父親不愛管事,雲遊四海1年只回家1次,當時楊六生家裡8個小孩就靠已出社會的大哥「兄代父職」支撐。

「花蓮初中畢業會念軍校,一方面也是考量不用學費又有零用金(當時入校上兵一個月新台幣85元)」1964年,16歲的楊六生離開花蓮,繞了半個山頭進入高雄鳳山陸軍官校預備班第9期(高中制第1期)。

曾受綠扁帽訓練

「第一次受情報作業訓練,應該是美國特種部隊(綽號『綠扁帽』,Green Berets)訓練時期」,1978年他受國防部派任,至美國特戰學校特種部隊軍官班,「外籍軍官跟美籍軍官一起受訓,比例約3比7」,當時因美國剛打完越戰(1975年),檢討越戰失敗原因,革新引進數項嚴苛體能訓練,最讓楊六生記憶深刻。

「台灣部隊野戰背包約3公斤,美軍基地訓練是30公斤」,身形不高的楊六生,第1次肩起背包就重心不穩向後倒,「越戰時不少美軍全副武裝下水就溺死了,所以當時除了練全副武裝游泳100公尺,也加練湖上跳傘」,苦頭吃盡的他1979年結訓拿了「榮譽畢業生」(外籍軍官第1名)返台,卻沒把太多新式訓練帶回執教的龍潭特戰學校,「台灣阿兵哥太嬌嫩了,那時已經有不讓軍人太操觀念。」

1975年楊六生(左4)陸軍第一軍團裝甲騎兵連連長時期。(楊六生提供)

任龍潭特戰學校「懷遠班」(招收外籍特戰軍官,類似政戰學校「遠朋班」)主任時,楊六生與國際軍事體系搭上線,不少將領在他日後轉任新加坡、日本武官時幫上不少忙。「那時新加坡、滇緬邊區『撣邦革命軍』(1年為期,1次性)、厄瓜多爾(6個月,1次性)都與台灣軍事情報局合作,派隊來台受訓,不過部分隊伍不久都收編消失。」

曾任郝柏村(時任陸軍副總司令)、言百謙(時任副總司令)英文秘書的楊六生,語言能力一直不錯(日後可以客、法、日、英、國、台6語溝通),「一直認為我該出國深造,不過被某些因素擋著出不去」,這意外成為他首次退伍原因。

首次退伍

「以前還沒感覺,陸官畢業後才發現『籍貫』重要得很,遇上幾次外派機會,政戰部都沒批我出去」最早,他在陸軍第一軍團裝甲騎兵連當連長,就曾參加陸軍總部考試,爭取至新加坡任顧問。

「應試完主考官明確告知『錄取1位就是你,回去準備手續』」,但2週後楊六生接到『回原部隊報到』通知,駁回原因是「資料不合格」,「回部隊後,我當時營輔導長跟我說『你天生比較吃虧,看看以後會不會好一點吧』。」

後來楊六生又申請帶職赴美進修遭拒,成了「申請退伍」最後一根稻草。

帶職赴美進修遭拒

那年他申請到美國德州大學達拉斯分校華盛頓大學企管碩士,「理論上托福及格、學校錄取,有申請都能准,但國防部又不批,說『因你還沒結婚』,但我幾個國防語言中心外語學校同梯都出去了」,楊六生才發現,那些同梯全是外省人。

「後來決定,先退伍再出國念算了」,1982年,楊六生才新婚1個月就轉往英國倫敦大學管理學院。
1981年中校時期的楊六生。(楊六生提供)

成敗皆省籍

外傳楊六生是「被郝柏村找回台」,他否認「去倫敦1年後自己申請回役,因為我快38歲了(時回役年齡限制),自己去找郝柏村」,回役後他當了一陣子蔣仲苓英文秘書,後到陸軍總部計畫署,之後成功爭取派任新加坡武官。

他沒想到的是,多年前牽絆的「省籍」因素,反倒成為踏入情報作業系統的開端,仕途開始明朗。

「那年新加坡武官蔡朝明(後曾任首位台籍國安局長)準備回台升少將,國防部開始甄選繼任者」,當時蔣家第三代、新加坡商務副代表蔣孝武開出武官繼任者要有碩士、當過營長(楊六生當過特戰營長)、能講客家話(時新加坡總理李光耀一家全為客家人)等條件,「全陸軍只有我1人合格,當時甄選者全是外省人,時移勢轉,那年劣勢反而成為優勢」,軍情人生上半場,楊六生成敗皆省籍。

撰文:陳怡杰 攝影:李昆翰 影音:羅佳蓉

退役情報員楊六生:主使江南案?蔣孝武未否認

视频网址https://youtu.be/sMUNqGLjmoI
我的3個貴人,與那些和蔣家第三代共事的日子

算起來,楊六生仕途有李登輝、殷宗文、蔣孝武3個貴人。

3個貴人

劉和謙任參謀總長時,曾派當時駐日武官楊六生前往俄羅斯,欲掌握中國將向俄購置的蘇愷27戰鬥機(Su-27)與基洛級(Kilo 877/636)潛艇情報,中國黨報《人民日報》所屬《環球時報》日後直指,楊六生當年成功佯裝日本飛官群一員,秘密混進俄羅斯試飛戰機,成功獲取不少性能情報。

對此,楊六生不願多談詳情,只稱那次牽線,確實讓李登輝第1次記住他的名字。另外幾次,則是因為兩人有共同朋友戴國煇(東大博士,前日本一橋大學教授,戴國煇堂妹戴美玉後嫁予吳伯雄)。

1961年就與李登輝相識的戴國煇,1996年被李登輝力邀返台任國安會諮詢委員,「返台前幾年,戴博士已常回台跟李總統論談時政」,駐日時期1個月會與戴國煇聚餐2次、交流政治軍事議題的楊六生,名字因此常被戴國煇順口帶向李登輝跟前。
1998年,少將時期的楊六生。(楊六生提供)

「楊組長」

「李登輝常問『你怎麼知道』,博士通稱『楊組長講的』(楊六生對外職稱為『駐外代表處軍事協調組組長』)」,有年中嶋嶺雄教授(李登輝摯友,兩人曾合著《亞洲的智略》提出「中國分裂論」)辦「亞洲展望論壇」,楊六生與張榮豐、林碧炤、曾永賢等人同桌吃飯,一換名片眾人才瞭他就是那位「楊組長」。

「那天我第1次見到他們,也是之後『明德小組』創始會員聯繫的開始。」

相識殷宗文

結識殷宗文則是楊六生任新加坡武官時,「有年他以『軍情局長』身份去星國訪問」,「台灣軍情局在新加坡很多人,常遭告密被星國員警逮捕驅逐出境,殷宗文要我把事解決」,楊六生幸運在一場高爾夫球聚請新加坡情報次長協力處置,「後來軍情人員去新加坡,先跟星國情報處打聲招呼,比較少被找麻煩」,之後每趟返台,楊六生都到殷宗文辦公室更新情報。

楊六生從日本武官調任回台時,殷宗文升國安局長,順勢把他從國防部轉調國安局,楊六生升少將也由殷宗文保薦,後續更派他出任國安局駐美特派員,「他叫我去美國,但一開始沒很樂意」,楊六生解釋,那時殷宗文已成為某些人眼中釘,「不想把歸屬他人馬的我留給別人用,派我駐美,有多遠派多遠」,楊六生自嘲「從後續發展來看,我也算『因禍得福』啦
楊六生軍情人生際遇起伏。(攝影:李昆翰)

因緣際會與兩位蔣家第三代(蔣孝勇、蔣孝武)前後共事,另是楊六生特殊際遇之一。

與蔣家第三代共事的日子

「跟孝勇(蔣經國幼子)是因陸官同期認識,我們那一期也因此受到很好照顧。」楊六生回憶,當年蔣孝勇沒特權,一起和官校同學睡大寢室,「但晚上只要有窸窸窣窣聲音,就是便衣先來場勘,之後蔣介石現身、摸摸孫子的頭詳加探望」,「陸官那時風氣公平,還沒有什麼拍蔣介石馬屁風氣,校內碰到學長,被喝令『立刻趴下伏地挺身』,蔣孝勇都照做」楊六生稱蔣孝勇性格轉趨乖張,大部分是從張立夫任陸官校長後。

「升上官校二年級,蔣介石生病,特別想見孫子,本來官校生週六下午打掃,週日早上9點可放假到晚上6點收假返校」。沒多久,週六中午開始有校長座車把蔣孝勇接走、搭專機回台北陪蔣介石,「前半年孝勇還會週日晚準時收假,慢慢改週一收假、週二收假,之後一個月回校一次,最後幾乎不回校」,楊六生直言「是高級官員把他寵壞了」。

兄弟不和的蔣家第三代,起初也讓楊六生就任駐新加坡武官時,未獲蔣孝武信任。

我眼中的蔣孝武

「他知道我和孝勇是陸官同期同學,一開始沒很友善,不太理我」,楊六生索性專心經營對外網絡。「我在台灣當特戰學校『懷遠班』主任維持的新加坡軍方關係派上用場」,楊六生自豪駐新加坡時,各國武官最高只能找到新加坡國防部聯絡室主任,「新加坡軍方配給各國武官『國防部通行證』(A-E通行等級),我是E級,可直達國防部長吳作棟辦公室。」
1987年上校楊六生時任我國駐新加坡武官。(楊六生提供)

他最記得某晚10點,台灣國軍「情報教父」趙知遠(時國防部參謀本部副參謀總長)越洋來電「六生,明早9點我到立法院報告某軍事業務新加坡現況,8點前整理1份放我桌上」,「我下通電話就打給當時新加坡陸軍『總參謀長』(Chief of General Staff, 1990年改稱『三軍總長』)朱維良『我找你喝咖啡』」,平常是雀友、球友的兩人立刻見面,楊六生隔日順利把報告準時傳回台灣。

就任新加坡武官半年後,比楊六生大4歲的蔣孝武看進一切,有天終於主動搭話「六生,你這幾個月很愉快嘛,每週六、日都有球聚,都沒想過跟我打嗎」,「這樣好了,下週六你把新加坡全部將軍(當時共5名)找來,我們一起打球」,楊六生明白,這是蔣孝武測試能耐、決定是否交往的最後一關

「我趕忙再請總參謀長協力,當天總長直接帶隊將軍群與會,高球打完至蔣孝武家吃飯,那是他第一次敞開心胸。再下一週,就換我跟他2人去打」。楊六生不諱言,當年蔣孝武手上國家資源、運作經費比時任新加坡代表胡炘(前中華開發工銀董事長胡定吾之父)還多,「他遞給我1張卡稱『你那點錢不夠折騰,以後佈線招待就用這張』,這方便不少,網絡經營更廣更深」。

解密江南案

交情越趨緊密,楊六生甚至曾直接探問蔣孝武「江南案」始末。

再4個月將案發屆滿33週年的「江南案」,是台灣戒嚴時期知名政治懸案,1984年案發後,主嫌陳啟禮好友張安樂(白狼)一度對外宣稱「蔣孝武是江南案元兇」,惟一直沒有直接證據,但蔣孝武確實因此案流言蜚短,1986年3月被遠派新加坡任商務副代表。

江南案傳說很多,雖然沒有正式紀錄顯示『蔣孝武指使』,但比較熟絡後,我曾當面問過孝武,他沒有否認」,「那些人在國安會等情治系統都沒有正式職務,但與陳虎門(前國防部軍事情報局第三處副處長)等人,私下往來很密切」,楊六生長嘆「那時,孝武他們都還太年輕吧」。
楊六生談及曾與蔣孝武交流「江南案」。(攝影:李昆翰)

楊六生認為,蔣孝武是很老派的人,「跟他祖父有點像,觀察期很長,但過關後就很緊密」,他突地欲言又止,「只是很可惜,孝武大環境歷練不多」。

他談起蔣孝武逝世前,最後一段公職(駐日代表)時期。

駐日時期的蔣孝武

「孝武駐日時很辛苦,最照顧他是馬樹禮(台日斷交後首任駐日代表)與李登輝」,「孝武剛到日本時沒朋友,太年輕了(45歲),別人都當他小孩子,我隔年從駐星武官轉任駐日武官,到任台灣駐日代表處時,組長以上都超過60歲,40歲區間只有我跟他,幾乎很難推動什麼」。

「那時日本與台灣來往主由2大系統溝通,一是張群(曾任總統府秘書長)系統、一是辜振甫系統,剛派駐日本時,孝武對日本國會長年親台團體『日華議員懇談會』(日華懇)沒多少好感,覺得那數百個國會議員僅佔台灣便宜,沒真正用心助台。」

與「日華懇」對立推動「信睦會」

蔣孝武開始著手推動對立組織「信睦會」,請了當年日本精工社社長出來領導,公然跟辜振甫對抗,「孝武想做事,不清楚這會得罪人,我隔年過去就任情勢已定」,楊六生稱,那時張群、辜振甫每個月都安排一批國會議員找李登輝告狀,「李登輝也覺得孝武辛苦,準備讓他回台接外交部長或國防部長」。楊六生析述,「因為李登輝要報恩啊,畢竟從『共產黨嫌疑人』到『總統』,李登輝由蔣經國一手拔擢。我親口聽過李總統稱『一定要照顧蔣家後代』,尤其當時蔣孝勇在加拿大坐移民監、蔣孝文智能退化,唯一可以照顧的就蔣孝武。」

蔣孝武離日返台前一晚,楊六生到他寢室敘舊,蔣孝武向楊六生透露「總統要他先接華視董事長,等內閣改組再接外交部長或國防部長」,最後並要楊六生「也準備回來幫忙」,「但1991年3月我調任駐日武官後、6月14日孝武返台,16天後就因糖尿病及高血脂症,猝逝於台北榮總。」

2004年楊六生晉升中將,後於2008年退伍。(楊六生提供)

蔣孝武健康江河日下

楊六生回憶,以前他倆在新加坡時,一天可打上2場高爾夫,但到日本時,蔣孝武身體狀況已日薄西山。「1991年6月12日,他在日本跟我打最後1場高爾夫,我們在富士鄉村俱樂部一起招待佐藤信二(時日本運輸大臣)」,蔣、楊兩人本相約早上7點集合,結果清晨6點蔣孝武秘書就打來要楊六生快出發,「我到他家後,時糖尿病已病入膏肓的孝武才說他胰臟疼得睡不著,幾次在我面前打胰島素都痛得滿頭汗。」

楊六生語調趨緩,「那天在俱樂部,他根本打不到球,第一次看他這樣,後來他說『因糖尿病,眼睛已不能聚焦』」,才打第3洞,蔣孝武已經受不了,招呼暗號要楊六生去俱樂部外打電話佯裝「台灣總統外找」,「很不禮貌啊,請日本部長級人士打球還中途離席,但可見他真的受不了」,那也是楊六生與蔣孝武打的最後1場高球。

助力駐日武官初期拓開網絡

「他真的很照顧人,我就任駐日武官那天,他拿5萬美元要我『該打點的去打點』,直接向他報帳」,在國防部交際費1個月2千美元的當年,這是筆不小數目,「後來他逝世太突然,來不及核銷這筆錢,我按月攤還回去。」

楊六生慶幸,剛抵日本時幸好有蔣孝武那筆錢擔保,讓他膽子放大,拉開局面,「即使孝武驟逝,網絡關係已經鋪出去」,自此,楊六生風生水起、開始他口中「對國家最有貢獻」的駐日武官時期。

撰文:陳怡杰 攝影:李昆翰 影音:羅佳蓉